版次:03 来源: 2023年04月06日
石壕红军烈士墓。
【核心提示】
石壕红军烈士墓,掩于一片茂密翠绿的松柏林中,五位无名红军战士长眠于此。每到清明,前来瞻仰的人络绎不绝。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清明节,61岁的守墓人赵福乾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司务长可能有名字了。
这场跨越88年的革命烽火与正逢盛世演变的林林总总,此时是两代守墓人和三代寻亲者的双向奔赴……
清明节前,在历经几次降温后,南方早晚温差最大能达到10℃,看到车窗外不远处的“醴陵”两个字,今年61岁的赵福乾显得格外激动。
“司务长,是你吗?”越是临近寻访地,赵福乾越坐立不安,他和父亲守护綦江石壕红军烈士墓30余年,5名无名烈士中,终于有一人即将与亲属“相认”。
1935年1月,中央红军红一军团来到綦江石壕,一名红军司务长拿着银元,准备去老百姓家中兑换先前付给群众的苏区纸币时,不幸落入贵州盐防军手中。司务长被抓后,盐防军对他施以“搬地均”“灌石灰水”等酷刑。当天晚上,又把他押送到茅坝坪一处名为牛角尖的地方,吊在一棵老桑树上一整夜。第二天,盐防军终于失去了耐心,将他押到茅坝坪杀害。
20世纪60年代,原綦江县石壕区羊叉乡政府在司务长牺牲地修建了红军烈士墓。1981年,其遗骸被迁葬于石壕红军烈士墓。2010年11月,红军纪念碑在茅坝坪被修建起来。
“司务长叫啥?家乡在哪里?是否有后人?父亲在世的时候一直想弄清楚这3个问题。”赵福乾说,直到今年春节,一个线索打破了茅坝坪的沉寂。
2023年春节期间,一名男子到石壕红军烈士墓祭扫,提出一个在墓前放鞭炮的“无理”请求。但紧接着,他的一句话令管理员无比震惊,“这五位烈士中的司务长,就是我的外曾祖父。”
该男子是否是司务长的后人?为解开这一谜题,3月22日早上8点,由重庆綦江、贵州桐梓两地的党史专家,綦江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綦江区文物管理所、綦江石壕镇的工作人员组成的11人寻访团,向湖南省醴陵市出发。
“根据退役军人事务部的统计,革命战争年代以来,先后约有2000万名烈士为国捐躯,其中有名有姓的只有196万名,有明确安葬地的仅55.9万名。”石壕镇党委副书记、镇长王胜明是此次寻访团的“领队”,他说,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华人民共和国英雄烈士保护法》《关于加强新时代烈士褒扬工作的意见》相继施行,綦江以推进长征国家文化公园(重庆段)綦江主体建设区为抓手,全面开展英雄烈士保护工作,持续做好为烈士寻亲工作,石壕红一军团司令部旧址、红军烈士墓等项目修缮开放,王良同志纪念馆等建成开放,重庆红军长征纪念馆加快建设,尊崇英雄烈士、传承英雄精神,日益成为全民共识和社会风尚。
同行的綦江区档案馆副馆长陈平介绍,此次寻访有四个目的:找到、考证、搜集、归档。
【信件】
3月23日早上7点,湖南省醴陵市酒店大堂。刘裕秋、李伏连夫妇连同李伏连妹妹李兰英与寻访团见面了。祖父李泽益是否就是牺牲在石壕的司务长?这是他们一直想弄明白的事儿。
刘裕秋握着赵福乾的手,久久不愿松开。他们找了祖父几十年,而赵福乾为司务长守墓几十年,此时相见,心中感慨万千。
刘裕秋对赵福乾说起了尘封已久的一段往事。
20世纪90年代末,刘裕秋、李伏连夫妇从事经商,经常往返重庆。一个下雨天,刘裕秋上街买了一份报纸,报上一则关于石壕红军司务长的报道引起了他的注意。司务长,20来岁,在长征途中为掩护战友牺牲,这不就是妻子的祖父吗?
他们辗转找到写这篇报道的通讯员,成功找到了石壕红军烈士墓。这二十多年里,夫妻俩曾先后4次到石壕红军烈士墓前祭奠司务长。前些年,刘裕秋中风后腿脚不便,就委托儿子刘辉前去扫墓,这才有了寻访的开场。
在刘裕秋的带领下,寻访团一行来到湖南省醴陵市沈潭镇柞市村,这里,是李伏连、李兰英姐妹俩的娘家,也是祖父李泽益的故乡。
李伏连姐妹几个相继出嫁,父亲李学明也在多年前去世,老家就只剩了弟弟李宗亮一家。
祖宅被翻修过,现已是两层小楼,虽然陈设简单,但家具家电一应俱全。此时春分刚过,正好赶上一场春雨,祖宅正对一块水田,雨水落下,泛起了阵阵涟漪。
李宗亮拿出一块黑底红字的木质牌匾,中间写着“烈属光荣”四个大字,左上方一行小字“……士李泽益同志纪念”,左下方则分两行写着“沈潭乡人民委员会”“公元一九五八春节”。
关于这块牌匾的来源,姐弟几人常听父亲李学明讲,是当年祖父战友易锚给乡政府写信之后,当地乡政府授予的。当时,父亲还领到了一笔几百元的抚恤金。
战友易锚先后给家里来过五六封信,其中提到过祖父牺牲前后的一些细节。“遵义会议后,易锚和祖父等醴陵老乡在四川的一个镇上吃了一顿饭,但是过了赤水以后就再没见到祖父了。”刘裕秋回忆道,信中还透露,祖父是负责后勤的,后来为掩护战友牺牲了。
如今,大多信件都已遗失,只留下了一封1956年易锚写给李学明的回信,信上写道:“你要了解你父亲的情况,就请你看看写给乡人民委员会的信……”
易锚写给沈潭乡人民委员会的那封信,如今也无法找到。李泽益是否就是司务长,还需更多佐证。
【论证】
3月23日下午,醴陵市烈士陵园,雨一直下着……
寻访团被告知,2402名在册的醴陵籍烈士中,沈潭镇203人,李姓123人,却没有找到李泽益的名字。
“名录里虽然没有‘李泽益’,但是有个名叫‘李洋益’的烈士,跟寻访团所描述的情况基本一致。”醴陵市烈士陵园管理所所长杨云志说。
随后,在醴陵市烈士陵园陈列馆,寻访团看到墙上展示的醴陵籍革命烈士英名录里,的确有“李洋益”这个名字,而他的家乡地址为“醴陵沈潭乡上公坪村”。
“这就是我们老家,我们家以前就属于上公坪村。”李伏连、李兰英姐妹激动地说。
3月24日上午9:00,杨云志抱着一大摞材料赶到档案馆,兴奋地宣布自己的新发现。原来,杨云志在查阅大量资料后发现,在一九八一年十月由湖南省醴陵县人民政府编的《醴陵县革命烈士英名录》里,印刷有“李泽益”的名字,而名字旁边,有钢笔修改的“李洋益”三个字。此外,李洋益的档案里还有一份1983年的《换发补发革命烈士证情况登记表》,这份登记表上,李洋益直系亲属情况一栏,留的便是刘裕秋岳父李学明的信息。
“这就说明,李洋益就是李泽益。”杨云志十分笃定地说。
李泽益的烈士身份确认无疑了。那么,他就是牺牲在綦的司务长吗?
3月24日,上午10:00,在醴陵市档案馆会议室,一群人围在一起,不及详谈,早已红了眼眶。原来,得知寻访团到醴陵为烈士寻根,易锚后代一行5人,也专程从广州赶到醴陵,帮助提供线索。
“这笔迹绝对是我父亲的。”从刘裕秋手里接过那封信,易锚的小儿子易黎明表示,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整理父亲的自传,对父亲的笔迹非常熟悉。
随后,醴陵市档案馆工作人员、醴陵市烈士陵园管理所工作人员、烈士李泽益的后代、李泽益战友易锚的后代以及寻访团一行等20余人围坐在一起,就李泽益是否就是司务长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杨云志首先出示了烈士李洋益的相关资料。湖南省革命烈士传编纂委员会编写的《湖南省烈士英名录(第五卷)》第494页有李洋益的信息:(1908~1934)醴陵县沈潭乡上公坪村人,1908年出生,1928年在醴陵县沈潭乡上公坪参加革命。任红一军团特务长,1934年在长征途中作战牺牲。
而另一份《革命烈士证明书存根》(字第47078)也显示:李洋益,男,1908年出生,籍贯为醴陵县沈潭公社上公坪大队铁罗矿生产队,1928年参加革命,一九三四年在长征途中作战牺牲。
资料中,首先是牺牲地点不明确;其次在綦江牺牲的红军司务长,牺牲时间是1935年1月;当时担任的是司务长,并非特务长。牺牲地点、牺牲时间、担任职务这三个关键点又被抛了出来。
“尽管在綦牺牲的司务长跟李泽益烈士的信息看起来并不相符,但我们推断,他俩是同一人的概率非常大。”湖南省株洲市中共党史学会副会长、醴陵市档案馆副馆长陈灏说。
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陈灏作了解释:
“首先,李泽益属于红一军团,经历了红军长征,并且牺牲在长征途中。红军长征是1934年10月开始的,在此之前的湘江战役牺牲人数较多,但是我们查阅了相关档案,烈士名单里并没有李泽益,而在湖南范围内牺牲的醴陵籍烈士当中,也同样没有李泽益。据此推断,李泽益很可能牺牲在贵州或者重庆,正好就与在綦牺牲的红军司务长的牺牲地点相吻合。”
“其次,李泽益牺牲年份是1934年,那时候醴陵普遍采用农历纪年,1934年的腊月,正好就是1935年的1月,与司务长牺牲时间一致。”
“再者,李泽益烈士的档案里,登记的是‘特务长’,但研究了这么多年党史,牺牲的醴陵籍烈士里,还从未出现过担任‘特务长’这个职务的,再根据战友易锚当年的描述,说李泽益负责后勤,那么,李泽益可能担任的就是‘司务长’一职。”
“李泽益是否就是牺牲在石壕的司务长,如果要做到完全吻合,还需要继续走访知情人,查阅相关党史资料。”陈平表示。
临行前,刘裕秋夫妇拉着赵福乾的手,激动地说:“其实我们早已把司务长当成了亲人,每年清明,我们都会到綦江走一走、看一看,祭奠司务长和其他几位红军烈士,因为红军是我们的亲人。”
“李泽益,是你吗?”清明节当天,一场解说完后,赵福乾理了理红军墓前的雀舌黄杨,他希望有一天能在讲解时喊出他的名字。
【记者手记】
这么多年来,李泽益的家属一直在试图寻找他的下落,而我们綦江,也从未放弃对像红军司务长一样的革命英烈的身份的寻找,通过这样一次双向的奔赴,越来越多有价值的线索,呈现在了我们面前,红军司务长和李泽益是否为同一人,还需要相关部门的进一步考证,但无论结果如何,每一位革命英烈都值得我们永远去铭记、去缅怀。
文/记者 涂萍 贺玲
图/除署名外由记者 邓大伟 尹向宁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