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5年02月24日
□娄义华
端起油茶,就想起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山村,想起四孃,想起烙印着我的少年时代的如烟往事。
我的老家坐落在笔架山左上侧,小村里主要有戴、娄、钱、石等姓氏家族。大家倚山建房,错落有致,毗邻而居,和睦团结,很是祥和。
还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四孃就从几十里外嫁到了我们那里,她和我一样姓“娄”,且与我父亲同辈,在她的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四,因此我唤她“四孃”。在中国古文字中,“孃”与“娘”同意,但在我们老家,“孃”是“姑”的同称。四孃结婚时穿着红色的涤卡上衣,公尺布裤子,用红绳扎的头发散落在两肩,相衬着有些圆,还有些羞涩的脸,很是漂亮。
晚上坐席时,她提着一个装满瓜子的蓝色布袋子走来,给每一位客人散瓜子,当时农村习俗说新媳妇散的瓜子醒瞌睡,又说新婚三天不论叔公大伯,可以随便逗逗新媳妇,所以很多人即使吃完饭也在席上等着,生怕错失了喜庆的瓜子,错过了逗乐子的机会。小孩子更是兴奋,感觉有了和大人一样的地位和尊重,还能解馋。
四孃在席中散瓜子时,母亲在旁边让我喊她“四孃”,又开玩笑对四孃说:“你是她老汉哟!多给你的幺儿抓点哈!”四孃被母亲的话逗得脸通红通红的,但还是多抓了些给我。她刚嫁过来,娘家又远,对这里的本家天然地亲近,也正因为如此,她后来对我和堂弟妹们也很是疼爱,就犹如自己的亲子侄一般。
四孃的婆家隔我们很近,稍微一动嗓便能听见。她的婆婆是我们当地有名的会操持的人,特别强势,由于大儿子早逝,大儿媳丢下小孙子改嫁,老人家特别怜爱那小孙子,生怕别人欺负了他。
四孃结婚时那孩子差不多五六岁模样,许是怕四孃抢了孩子的家产,许是要立威,又许是担心孩子的未来,老人家一直对四孃多有提防,甚至是苛刻,她总是安排很多很多的累活让四孃干,却又不喜欢让她吃好穿好,更吝于给她好颜色。为了不让家产被占,她便在四孃生下第一个儿子后,请人主持将四孃和丈夫儿子一并分了出去,只分给她一份相对较远又贫瘠的土地,一间木房子,几件陈旧的家伙什和不多的口粮。
分家后四孃处境艰难,在我的记忆里,她家粮食常常不够吃,土地又少,加之后来又添了两个孩子,五个人只一份土地,生活自然捉襟见肘。为了生活,她的丈夫便去学了石匠手艺,勉强维持家用。四孃性格宽厚、乐观,并不因经济窘迫而扣扣搜搜,相反她特别仁义、大方,宁愿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为人,所以邻居们土地多的便匀些出来让她耕种。她喂养牲畜很是有一套,虽然粮食有限却也可以喂养两头大肥猪,鸡鸭也不少。她特别会做油茶,那汤淡绿淡绿的,在那个鸡蛋都要拿去换钱的年代,她却舍得在汤中加上两个鸡蛋花。每次煮好油茶汤后,她都会在院坝中呼唤我,喊我和母亲及邻居们一起喝。
四孃生性简单,心中不藏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因此常与她的小姑子小叔子及本家的嫂子们玩笑不止。一遇到哪家有事时,她的身边总是有很多人聚在一起,与她谈笑打闹。有时哪怕我们或长辈在,她同样口无遮拦,旁人提醒她长辈或小辈在不可乱说。她也不难堪,哈哈回道:“她们听不倒,听不倒”。转身又自顾自地谈笑打闹去了。
后来,随着城市化的发展,很多人搬离了老家,闲置的土地就多了起来,四孃再也不愁无地可耕。我们家也举家搬了出去,土地留给了叔伯们和四孃经营。四孃是一个长情的人,在每年我们回去扫墓时,她总是要准备一些米、莱、腊肉、海椒渣之类的农产品给我们,哪怕是我们再三推辞,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
四孃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算是后来她的孩子们相继长大成家并添了几个孙孙也同样如此。乐观、豁达、纯朴是她生命的颜色,她就如同村东头的那棵老树,坦荡地面对着四季的更迭与岁月的流转,她用勤劳与善良,编织着生活,编织着梦。她是平凡的、可爱的、美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