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深入探寻乡土文化的内涵,“綦走发现”一直秉持走向田野,走进群众,在正史、方志之外发掘那些散落在民间的独特人文景观。本期,我们将继续围绕郭扶镇蹇氏墓地的历史遗迹,作进一步的追踪考证。

雨师蹇崑山与綦江第一匾(五)

    版次:04    来源:    2025年02月26日

▲志愿者运用强光手电辨识蹇氏墓地信息。 通讯员 王世垒 摄

◀志愿者辨认蹇氏宗族禁碑。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 摄

墓内悬棺尤为罕见

走访中,垮山村二组73岁的蹇廷荣告诉志愿者们,在六十年代,有乡邻为了贪食蹇崑山墓内的蜂蜜,粗暴地砸开了墓门石板。那时候生产队的娃儿多,混在一起胆子大,他们在十二三岁时多次钻进去耍过,给他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是,墓室顶部四只角上各有一个金属钩环,虽然外棺及金箱散落一地,但从钩环上残留的木块来看,说明外棺腐烂前,这四个钩环勾起了棺材的四角,把棺椁吊在了空中。原来这是一个墓内悬棺的葬式。70岁的蹇儒相等族人也证实了蹇崑山墓内的这个特别之处。

按中华传统丧葬习俗,棺材在出殡途中不能落地。入墓后,棺材必须得落地才成。即使是提前修好的生基,由于墓向已经确定,过世当年是东西利,还是南北通,都有讲究。如果向山与墓主过世那年的干支存在冲突,前些年会采用旁边不落地草葬,待来年择机再迁进墓穴。现在直接在石棺下放两根芭蕉梗抬到,待来年芭蕉烂了自然落地。并且石棺底部地面中心位置的石板要抠空成一只碗大小的孔,孝子要分别到九堡十三垭,各挖一点团土来混合在一起倒进这个孔,所谓应心土。这些都是在强调中国人“人死如归,入土为安”的传统。

蹇崑山为什么选择这种与常情相悖的墓葬形式呢?志愿者们立即展开搜索,寻找答案。

首先发现山西省侯马市东程王村的忤逆坟,墓主是元末追随朱元璋征战四方的金带都指挥使王进。因其年幼时忤逆不孝,害死父亲,使母亲流落街头,罪大孽深,功成名就后自责理应死无葬身之地。嘱咐后人掘一深井,系棺于铁链上,天地不着,以赎前罪。等待罪消孽完,铁锈链断,棺木落水,幽魂方得慰藉。显然,王进选择墓内铁索悬棺葬式的缘由,不能套用在蹇崑山身上。

接着发现浙江省宁波市溪口镇的蒋介石生母王采玉墓庐“慈庵”,南京市江宁区的明代宣德年间曾辅助郑和下西洋的太监杨庆墓,也是这类少见的墓内铁索悬棺葬。据专家解读,这是因为这两位墓主笃信道教,所以作出了这样的选择。

结合蹇崑山是道教高人,道教修炼的终极目标是成仙飞天,可判断蹇崑山将自己的棺材悬在空中,其寓意与王采玉、杨庆一样,把墓葬视作修炼之处,打造一个自己理想中的天际,死后即羽化升仙,进入天界飘游,而不是落地化为黄土一抔。

据2022年11月22日,浙江大学主办的成均国学讲坛·中古文史之学系列讲座上,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院长沈睿文主讲的《何处是归乡——陶弘景墓所见葬式及其影响》一文介绍,墓内铁索悬棺的葬式,起源于南朝齐、梁时道教学者、炼丹家、医药学家,人称“山中宰相”的陶弘景(456~536年)。在陶弘景下葬的华阳隐居幽馆中,即用铁索悬棺,营造尸解升仙的状态。

“羽师”“雨师”阖族敬仰

1月6日下午,“綦走发现”文化服务志愿者在垮山村党支部书记陈永兰及村民蹇正军等的带领下,首次走进蹇氏家族墓地,寻找历史遗迹。在坟山左前方的一块大石包上,发现矗立着一块高2米、宽1.1米、厚20厘米的古碑,碑额为“■■坟垣”,前两字已经漫漶不清。正反两面皆刻有文字,我们又能从中发掘出哪些历史信息呢?

该碑正面分左右两部分。

左面的源流部分,我们看到了“蹇仁,自秦至楚落业于黔,生蹇崇竹喻氏,生蹇学童氏,生文斌李氏,■■■■,文化王氏幺,由黔入蜀,照业于綦邑蹇家庄,生羽师蹇珍玉余氏,■■■传七辈,忠厚传家,耕读为本,发派数房,各爨(cuàn)成立”数句,不但说清楚了郭扶垮山村蹇氏一族的移民过程,还从该部分的落脚点,记载的最后一辈先祖名字只有蹇珍玉(即蹇崑山),并且突出羽师身份,结合《蹇氏族谱》记载的蹇珍玉同辈还有该碑未录的蹇朝玉、蹇良玉,看到了蹇崑山在家族传承中的重要地位——已经成为了该支蹇氏族人共同的精神图腾。

志愿者“搬螃蟹”解释说,道士的别称是“羽士”。“羽”指羽翅,有飞升的意思,饱含道家飞升上天成仙的追求。蹇崑山是一位颇有声望的高级道士,自然是“羽师”了。在中国传统民俗中,请水祈雨是由道士完成的。从本系列的前四期考证解读可以看出,蹇崑山求雨极灵,闻名遐迩,县官们将“羽”巧变为“雨”,“雨师”荣耀更加名正言顺了。

“宗族禁碑”再添一员

该“坟垣”碑正面右侧150字为《奉告》,开篇即是“四维上下,远近人等知之”,用词慎重严肃。接着“我蹇氏于康熙(五十四年)乙未(1715年)迁葬于梁广,才历有■■■。后世之祖附葬于傍,越今数代。又于咸丰年间增修坟垣”数句,通过强调蹇氏家族墓地的由来脉络,表示其合法性。这也说明今天乡民口中的地名梁光子,原本叫梁广。

随后话锋一转,“至今年■■,无知之徒,不惟将垣内树株柴草,私行窃伐,复纵牛羊践踏难看”,揭示家族墓地出现了一些破坏生态环境,损毁墓地风水的行径。

针对这些“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胆大妄为,德高望重者“今集族■■请工刊碑,立禁着人照守。日后倘有私窃践毁,拿获者凭众公罚外,给■■工钱乙千文。”不但明确了看护人,还订立了道德与经济相结合的处罚公约,以及举报有奖的激励措施。“倘敢估抗,禀官究治,不分亲疏,誓不奉情。”最后强调更加严厉,对无视通告的,报官处理,上升到了法律层面。

“谨遵先■■之典,特立戒碑,永远为敬。”原来,这块古碑与在通惠街道思南村6组黄金坡韩家咀,立于光绪二十年(1894年)且保存非常完好的“韩氏禁碑”一样,都是綦江难得一见的宗族禁碑(详见本报2022年9月7日、14日、22日、28日,10月12日“綦走发现”系列解读),是直接反映明清时期巴渝地区丧葬文化的实物证据。

虽然该碑的发现,否定了“綦走发现”三年前认为“韩氏禁碑是綦江现存唯一的宗族禁碑”的判断,但今天又为綦江宗族禁碑家庭增添了一位新成员,也算一项值得记录的成果。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