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安

从田坎上的马拉松跑道走到村里的村情陈列馆，他们仔仔细细地看陈列在其中的村庄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抚摸馆里的老物件，跟着村民哼唱村庄的歌谣，看着从村里走出来的名人介绍，感叹着这是个有文化底蕴的村庄，对于一个小小的村庄能有这么个沉淀历史文化遗产的村情陈列馆，更是不住地点头称赞。

如果说上午在村里的采访让外国友人大开眼界，那下午到学校的参观更是让他们觉得收获满满。

外国友人团走进学校，校园门口掌声一片。他们挥挥手，在老师的带领下直接到了吹打课堂的场所。等在那里的大爷爷、刘风师傅和老师同学们也鼓掌欢迎，笑声一片。

他们一进吹打课堂，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巨型唢呐。哇，一行人的眼睛全都发亮。翻译向他们一一介绍大爷爷、刘风师傅和龙校长，他们都伸开手掌一一握手，看出来手上好像是在使劲，不过他们很快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比手劲的话，他们肯定不是大爷爷和刘风师傅的对手，悄悄地使劲是暗招，一会儿要比的是明招。

一个叫汤姆的年轻人走到巨型唢呐前，仔细看了看没说话，翻译则告诉龙校长，双方开始交流活动。同学们坐在后排，大爷爷他们几个和外国友人围着唢呐坐了下来。

大家先表演了几个唢呐节目。我和同学们在吹《太阳出来喜洋洋》的时候，那种农村一派喜气洋洋和谐共生的画面也引起了外国友人的共鸣。他们想起了上午在中华村的参观，纷纷鼓掌，并站起来夸奖我和同学们吹得好。

最精彩的是围绕这个大唢呐的讨论。大爷爷先介绍了大唢呐的手工制作过程，汤姆他们听了翻译的转述，都露出不太相信的表情。几个人站起来，走到巨型唢呐前面打量又打量，还一边小心翼翼地摸着唢呐的大敞子和杆子，一边叽里呱啦地和翻译讨论着什么。我已经学了一年多英语，所以听出了一点意思，大概是他们想要吹一吹这个唢呐。

翻译把这个话翻译给了大爷爷：“大师傅，他们想吹吹这个大唢呐，行吗？”

大爷爷一听，大声说：“没问题呀，他们想怎么吹都可以。不过，我打个赌，如果他们吹得响的话，我们认他为师父。”翻译把话完整地翻译出来了，汤姆一听不服，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说：“NO， NO！”他第一个跳出来，走到唢呐前，握住唢呐，屏住呼吸就开始吹，鼓起腮帮子嘟着大嘴巴子，一个劲地使力，可那个大唢呐就是跳不出声音来，汤姆涨得脸红脖子粗，可不管他怎么吹，也拿大唢呐没办法，只好摇摇头回到座位上。汤姆不行以后，剩下的友人一个一个地接着来，不是脖子粗大，就是脸红得像猴屁股，不管用什么动作，不管使用什么方法，他们谁都不能吹响大唢呐，大唢呐搁在那儿一声不吭。我和同学们看了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捂着嘴巴偷乐。这个唢呐是特制的，他们不要说吹出曲目，就是吹出声音都是困难的。

翻译看他们使完了浑身的劲，也没人吹出声音，知道他们没辙了，便请大爷爷过来给大家展示一下自己是怎么吹的。

大爷爷神气十足地站起来，走到唢呐前，假装运了一会气，握住唢呐使劲，就在外国友人想看笑话的时候，“呜、呜”的洪亮唢呐声一下子响了起来。大爷爷可不是吹响就完了，他吹了一首家乡最简单而完整的民谣，几分钟的时间，可以说大爷爷吹的唢呐声是技惊四座，所有人都为他鼓掌。

“真棒，真棒，没想到老人像年轻人。”外国友人中有的中文水平还不错，一下子脱口而出。可一句“老人”惹得大爷爷不高兴，他认为自己就是一个中年人：“我可不是老年人，看看我的眼睛，听听我的耳朵，要不你们再来试试我的力气？”

翻译把话说给他们听，他们听了哈哈大笑，连忙拱手作揖，用中文说：“对不起，对不起。”

大爷爷的表演完了，刘风师傅又站起来吹大唢呐，翻译介绍这是大唢呐的制作者，他们竖起大拇指。刘风师傅自信满满地握着大唢呐，吹了曲子《将军令》的一部分，刘师傅吹得抑扬顿挫，气势雄壮。一个大唢呐，一个小师傅，两相对比，外国友人怎么也想不通，这样的唢呐，这样的人，让他们大开眼界。

一番交流，让外国友人欣喜若狂，即使没有吹响大唢呐，可他们见识了中国农村的能人奇人，这种文化遗产的魅力征服了他们。

翻译又告诉外国友人，刘风师傅和他的学生还能现场制作唢呐。他们听了，更是惊讶，嚷着要现场看看。刘风师傅把我、肖萍萍、陈绍渝、潘贵远、麻竹几个同学叫上来，现场制作一个唢呐给外国友人看一看。

肖萍萍第一个上场，表演哨子的制作。

选择表面光滑油亮，略发深黄且带有均匀的细皱纹的芦苇，撕去外皮，取芦苇秆的偏下部位，苇梢与根部都要去掉，然后将它放在通风处，待水分蒸发干燥后，便可以制作。用水浸湿苇子，用刀斜削，削去苇子的上端，把露出来的苇膜头用手指捻拧起来，再用比苇子内径小的十八扦慢慢插入苇子内膛，把苇膜完整地捅出来，去膜完成，再用刀均匀地刮去苇秆的硬皮，要刮得厚薄均匀。

下一步就是缠铜丝系哨座了。刮好的苇子剪成一段段的哨形，然后放入木扦子，圆木棍插入苇子的另一头，加以固定，左手横拿梢扦子，用牙咬住铜丝的一端，右手拉紧铜丝的另一端，然后自上而下均匀地缠绕。缠完后把铜丝两头拧成两圈，用剪刀剪下，这样哨座的工序就完成了。

哨座做好需要烙哨，哨座用水浸湿，把木扦子插入，再用圆木棍插入哨内撑一撑，把哨肚撑出来。烙时，用电烙铁把哨子两面压平，多压哨的两肩，留出哨中间的肚来，烙好后，把哨扦子取出，哨子算是做完了。

新哨做成，放在唢呐上试吹，如果吹不响或费力，说明哨子太硬，可用刀把哨两面全部刮一刮，再横刮哨头的振动部分，刮时侧重刮哨子的两侧，留出中间的肚，如果一吹哨子合口，说明哨子太软，剪刀剪去少许，直到合适为止。修哨子需要耐心，一边试吹，一边修理，直至软硬适宜、发音省力为止。

潘贵远接着表演飞盘的制作。

先选取一块乌木。在胎转机上换上D调高音唢呐气盘尺寸的桩子，再将选好的乌木放置在胎转机上切出外圈直径33毫米，内圈直径3厘米，厚度3厘米的气盘。将切好的气盘用砂纸条正反打磨光滑，用拋光蜡在气盘表面均匀涂抹，再用棉布来回擦拭气盘的表面，这样气盘就制作完成了，这算是整个流程中最简单的一步。

接下来是麻竹制作芯子。

选用厚度为0.3毫米的黄铜片，用量尺在黄铜片上量出符合D调高音唢呐芯子的尺寸，画针在黄铜片上画出形状，将芯子模片压在黄铜片上，用剪刀按照模片的大小剪下，最后将铜片略长的一边剪成弧形。这样，一个高49毫米，略窄一边长9毫米，略宽一边长12毫米的铜片就剪好了。

剪好的铜片放置在画针杆处，用手轻捏铜片，使铜片将画针包住，然后用小锤子在铜片接口处进行捶打，使铜片的两边相连接，芯子初现雏形。

基本成型的芯子放入硼砂溶液中稍稍浸湿，硼砂溶液能净化金属表面，使银条尽快熔化。接着用小镊子固定住芯子，用液化气火焰枪将银条熔化在芯子的接缝处，使缝隙充分地黏合。

接缝黏合后的芯子还需进一步整形。首先把芯子打磨机上的桩子换成D调高音唢呐芯子大小的型号，待芯子稍凉后，把芯子装在桩子上，用两块木条夹住芯子使劲往桩子接头处推动，使芯子的内壁与桩子完全重合。在砂轮上将芯子两头不圆滑的地方打磨圆滑，再用砂纸条对芯子进行反复打磨，芯子基本完成。

陈绍渝完成的是杆子的制作。

杆子是唢呐很重要的部分，需要量取一块长26.5厘米的乌木块，按照D调高音唢呐杆的尺寸，将它锯成上面四边每边长17毫米、下面四边每边长30毫米、高26.5厘米的形状。木块切好后，将它固定在旋床机的桩子上，开动机器，磨去木块的棱边，使木块的表面磨圆成柱形木杆。

此时的木杆是实心的，将磨去棱边的柱形木杆固定在打眼机的桩子上，开动机器，将柱形木杆上下打通成管状。然后将刚打通的孔放大，使杆内空间变大，杆壁变薄。在木杆细端装上一个不锈钢箍头，根据唢呐杆的长度在杆身上量出8条刻度线，第一条20毫米，第六七条为26毫米，第八条刻度线距离29毫米，其余均为25毫米。

唢呐杆上的孔就是在这8条刻度线之间，刻度线量好后，用刀片轻轻贴近旋转的杆身，按照弧度线将杆身磨成波浪形，并打磨光滑，抹上抛光蜡，切掉多余的部分，最后，一个上端外壁直径11.5毫米，下端外壁直径23.7毫米，高22.5厘米，壁厚4厘米的唢呐杆就算是成型了。

成型的唢呐杆紧接着需要打孔，在杆身上量出孔的距离，从上端顶部到第八孔的距离都有明确的要求，按照要求一一打好。然后将唢呐杆清膛，将砂纸固定在清膛机的桩子上，再将打好孔的木杆由大头插入有砂纸的桩上来回打磨，目的是使杆子的内壁光滑。

然后是调音，调音员要将唢呐杆和相符的其他部件组装到一起试吹，看节奏是否通畅，高低音是否能自然吹出来，每一孔的音成关系是否准确，这都需要专业的调音师来调整操作，一般人是很难完成的。

我负责最后一道工序：唢呐碗的制作。

先用铁圆规在厚度为0.6毫米的铜片上画出一个直径为130毫米的圆，再用大剪刀将铜片剪下，固定放置在胎转机上，在铜片的中心打一个直径为0.8毫米的小孔，在唢呐碗压型机上压型，挤压后形成初步的唢呐碗。

再将唢呐碗放在退火炉上进行退火，这一步需要把温度控制在400℃至470℃之间，时间控制在13秒左右，退火后再次进行压型处理，一般需要经过三次退火四次压型。成型后用切割机将唢呐碗边多余的部分切掉，用卷边机将唢呐碗边卷起，在唢呐碗小头处装上一个铜箍，用盐酸溶液稍稍浸湿后，用火焰枪将锡条熔化，黏和缝隙。接着将唢呐碗放置到压型机上切去上端多余的地方，将切口与铜箍接缝处放在砂轮机上打磨片刻，这样一个上端直径25.5毫米、下端直径121毫米、高85毫米的唢呐碗就算做好了。

我和几个同学的现场制作唢呐的场景被外国友人全程录了下来。等到一支现场制作的唢呐摆放在外国友人面前时，他们的眼睛看得直愣愣的，嘴巴上全是“啧啧啧”的赞叹声。刘风师傅把唢呐举起来，特别说明了有的是材料，有的是材料制成的半成品，所以才能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一支唢呐的制作过程。

龙校长算是最高兴的人，他代表学校向外国友人团每个人赠送了一把学生自制的小唢呐，外国友人一个个捧着小唢呐，左看右看，舍不得放下来，满脸笑容，回赠学校的礼物是几组著名外国音乐家的小雕像。龙校长把外国友人送的音乐家小雕像放在我们的面前，少爷悄悄地走过去，拿了一个过来，我们都觉得好熟悉，但到底是谁，是哪个国家的却你望我，我望你，谁也说不出来。我们都望向牛老师，他的见识总比我们广得多。牛老师也不好走动，少爷便将小雕像悄悄地传递过去，他看了看，撕下一张白纸，唰唰唰写了几个字跟小雕像一起传回来，我们几个的头碰在一起看，只见纸上写着贝多芬三个字。我们至少应该把这个外国友人送的小雕像，一个一个地认清楚，了解他们的人生，熟悉他们的作品，该学习的知识太多了。

外国友人团访问了我们的村里和学校，一篇篇报道在报纸和电视台刊播后，全国各地来访的学校和老师更多，学校的唢呐吹打更牛气了。

去重庆表演《阳雀报春》

大重庆，小永丰。

大唢呐，小唢呐。

唢呐一响欢乐涌。

两江潮头金唢呐，

阳雀报春潮满江。

——重庆民谣

学校唢呐吹打班的一次次成功演出，引起了重庆一些市级单位的注意，他们陆续派人到学校来观摩，很多人都伸出了大拇指，还有一些专业人员与牛老师交流，指出来我们在唢呐吹打中的一些不足之处，希望我们之中有人去专业院校的专业院系去系统学习，更大意义上地把永城唢呐吹打发扬光大。当牛老师和我们谈起时，我们根本没有去想过这个事情，唢呐吹打也有专门的大学在教？去那样的地方专业学习，那可太有意思了。

少爷问我：“雨菲，你不是想考专业特长生吗？体育是专业，吹唢呐也是专业，不如两个都试试。”我原来的想法是考体育特长生，文考分数低点，相对有把握些，如果吹唢呐也算是特长生的话，那当然也很好。只是想归想，我不确定地说：“少爷，别光想好事，凭吹唢呐去读大学，我反正没有听说过。”

牛老师笑着接过话茬：“雨菲，少爷说的也许有道理，只不过现在你们吹唢呐的水平肯定还不够，但你有先天条件，你大爷爷和爷爷都可以教你。体育特长生在学校练就可以，因为标准很明确，跑、跳、摸高等都知道自己的水平，但吹唢呐不会这样简单，没有体育那样人人都懂很明确的标准，所以才要去专业培训机构学习。”

我没法想，也不敢去多想。有一天，龙校长匆匆来到唢呐训练场地食堂，找到牛老师问他：“有一个任务，看你的唢呐吹打班有没有兴趣接。对方只是邀请，倒不是非去不可。”

牛老师欢欢喜喜地接受了这次去重庆参赛演出的邀请。我们又有了新的目标，这已经不仅是一次演出，而是可以让我们走向更广阔的天地。牛老师让我回家后，去找一找大爷爷，邀请他来学校一趟，一起商量如何选曲目，这不单单是学校唢呐吹打班的事，而是与永城唢呐吹打息息相关，因为我们传承的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永城唢呐吹打，去重庆自然要报个名号，这个名号就是永城唢呐吹打。

大爷爷听说我们要去重庆参加邀请赛，自然是很高兴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也是他的徒弟，去重庆表演，机会难得。他们刘家唢呐吹打乐班一年也没有几次机会去大重庆或重庆以外的地区参加活动。大爷爷答应去学校跟牛老师见面商量，至于吹什么曲目，那要看我们现在的技艺水平，再看看去重庆参加表演的单位有哪些，要和这些单位的吹打流派有所区别，选择永城唢呐吹打马蜂派独具特色的唢呐曲目。

牛老师与大爷爷磋商后，选定唢呐乐曲《阳雀报春》，这是一首关于春天的古老曲目。龙校长答应学校支持凤凰组合去重庆参加表演，大爷爷也答应派徒弟过来一起训练我们。

牛老师自然又是我们的现场辅导老师，他天天在学校，跟同学们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大爷爷派来的两个徒弟不可能就做训练唢呐吹打这一件事，他们自己的事也不少。下午练习都是抽空过来，实在抽不出身的话，他们就先跟牛老师磋商磋商，把自己的体会跟牛老师讲，先把牛老师教会，牛老师再把学过来的手艺现炒现卖教给我们，这样的收获也很大。牛老师说这好像是集训班一样，又集又训，效果不错。我是体会最深的，前段时间吹的唢呐曲目跟这次确定的曲目不一样，这次大爷爷徒弟教的吹法，也跟我们前面吹的有差别，特别注重用气换气运气，有些吹法和技巧语言还形容不出来，只是他们怎么教我们就怎么吹，看来以前吹的路子不同，这次的吹法跟我们杠上了。

牛老师想的是带着我们隔两天到松树塝去一次，找大爷爷学习吹唢呐，这就是一对五现场的教学，这个五人也像一个人学，就像刘家乐班教徒弟一样，现场教来现场学，尽可能多地掌握大爷爷他们吹《阳雀报春》的技法。牛老师联系后，大爷爷同意，但只有三周的时间，其余时间他都有事要外出，我们得抓紧时间练习吹。

这就苦了累了牛老师，他要开车送我们去，学完以后开车送我们回学校。

第一天去松树塝，大爷爷在他家的坝子前面等我们，泡了一大盅的茶，三根长板凳摆在两棵大松树下面，他自己用的唢呐搁在板凳上。他招呼着我们：“牛老师你们先坐，我先把这首《阳雀报春》吹一遍给同学们听，想一想我为什么这么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