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5年03月14日
□刘泽安
大爷爷的话一完,就拿起唢呐在门前坝子上吹了起来。吹着唢呐的时候,他的身子也前后左右轻轻摇动,恍如一只只阳雀在春天里的村庄飞着叫着,那种旁若无人的感觉,我也有过。唢呐声一停,阳雀的叫声也停了下来,春天随着阳雀飞来。我被大爷爷的唢呐吹奏深深折服,不过心里也在犯嘀咕,我能不能吹出大爷爷的这种味道,实在是太难了。
大爷爷仿佛看出了我的心事,向我摆了摆手:“这首曲目是我小时候学的,那时候我被父亲赶到山垭口那一带,拿着唢呐自己一个人吹。那时的山垭口树木密集,鸟儿多,我以为是父亲怕我被打扰,吹了很多天后,我才发现在那吹和在家里吹真不一样,我边吹边能听见鸟儿的叫声,那鸟儿的叫声好像就是我吹来的,我的唢呐声就是鸟儿的叫声,鸟儿的叫声就是我的唢呐声。几天后,我父亲问我怎么样,我就老老实实把我的感觉告诉他。父亲告诉我,山垭口没有阳雀,是你的唢呐声把阳雀引来的,这样才算是基本上入门了。实际上,那几天我的嘴巴吃饭都恼火,喉咙也不舒服,很累的。但吹得久了,又慢慢习惯了。”
听了大爷爷的话,在场的人都点点头,因为前段时间练习吹唢呐,整个人一点都不好受,只不过时间长了,它带来的快乐好像又能让人忘记那些痛和苦。
大爷爷又讲了吹《阳雀叫春》的技巧和需要注意的问题,并边讲边示范。我们都拿起唢呐,轮流一小段一小段地吹,大爷爷听完后,再一个一个地点拨,指出什么地方没吹对,什么地方值得表扬,大爷爷还是很照顾我们的面子,表扬的多,批评少。牛老师则一直在边上记笔记,不时地向大爷爷提问,在哪一个节点上该怎么吹,如何换气等等。我们也跟着牛老师和大爷爷的节奏练习,练完一小段后,我们四个人合吹一次,大爷爷又指点一番。
凤凰组合的第一次松树塝之行,让我们每个人都兴奋不已。牛老师在车上告诉我,这种面对面教与学的形式,对他的触动很大,之前有位专家曾告诉他永城唢呐吹打的艺术底蕴很深厚,现在看来这不是假话。他感慨万分地对我们说:“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但最重要的一点,同学们要记住,在生活中去吸收营养,是不是?”
我同意牛老师的观点,大爷爷吹《阳雀报春》就是最好的明证。永城唢呐吹打以前虽然是口授心传,但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的艺术感受没有变。
回到学校,牛老师安排我带他们三个照着大爷爷所讲所教的吹法练习,他去准备和《阳雀报春》相关的资料供我们参考,尽可能在吹打中去理解作品。牛老师还有其他事情的安排,吹打训练就由我来牵头负责。其实,我和他们三个人之间不需要监督和检查,相互之间已有默契,该学习就学习,该锻炼就去锻炼,有了吹打任务则是全力以赴去练,即使是在练习中打打闹闹,也是有尺度的,不会影响到我们的练习。
去松树塝大爷爷家,这已经成了凤凰组合和牛老师的必修课,大爷爷倒是乐意教我们,而且是兴趣越来越浓,可他也说了,家里还有几亩农田,也需要时间去侍弄,如果到了大爷爷家,没有人的话,等一会或者打电话都可以的。有一天下午,我们早早到了,一看大门紧闭,只是坝子上的三根长板凳和一个大茶杯等在那儿。不用说,大爷爷是干农活去了。
牛老师问我:“你大爷爷七八十了,还要下田干活,家里没有别人帮忙吗?”
我知道大爷爷家里的情况:“是啊,他家里的水田还是他自己干。不是没人干,是他自己定的,不要儿子帮忙,他说干农活跟吹唢呐一样锻炼身体。”
牛老师看了看时间,还是给大爷爷打了电话。大爷爷慌慌忙忙地从田里赶回来,裤脚上的泥巴都还没有擦干净,光脚丫就到了坝子。没有一点废话,他一到就要求我们每个人把练习的《阳雀报春》吹一小段给他听,然后指出我们的不足,一一加以纠正。纠正后我们又吹,没问题才接着往下教第二小段,他听了我们每个人的吹奏,会先说他的感受,再让我们四个也谈谈自己的感受。大爷爷的教法,我理解起来有些困难,可次数多了,也慢慢地琢磨出来点门道,就像古人说的“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吹的次数多了,也就慢慢地理解了。真的是越吹越有劲,越来越能理解曲中的意趣:花开了,河开封解冻了,大地一片葱绿,阳雀一片欢腾,叽叽喳喳地报春。
三个星期里,大爷爷手把手教我们吹唢呐,我们都感觉学到了很多很多,牛老师笑称自己是这次唢呐吹打邀请赛的编外老师,跟着大爷爷学习又有了新的收获,对唢呐的理解更深更进一步。老师和我们都是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春天是一年四季最美的季节,在唢呐的声音中让春天流淌出来,让阳雀叫起来,那才是老师和凤凰组合的期望。
不过,我总觉得在学校里吹奏,还是不太有春天的感觉。牛老师也察觉到这点,因为我们在松树塝时,营造出来的氛围就不一样,好像春天就在身边似的。他决定把我们的训练地点挪到校外,跟我商量后,初步选择的地方是中华村李家囱边上一个叫“荷叶田田”的地方。那儿离我们学校不算远,走路也就二三十分钟,牛老师的车一溜烟就到了,是个吹唢呐的好地方。因为“荷叶田田”那空空旷旷的,一声唢呐就可以传得远远的。一湾的荷叶田地之间有几个小亭子,适合我们安安静静地吹唢呐。唢呐吹打换了场地,大家心情也发生了变化,这样的天空下吹唢呐,真的是格局都发生了大大的变化。
小亭子,大荷叶,一声声唢呐响起。牛老师带头吹奏唢呐,也是按大爷爷的教法,我来一段,他来一段,像是比赛似的,又停下来思考思考,究竟什么地方有问题。自打牛老师确定了“荷叶田田”作为训练场地后,我的训练质量有了质的飞跃,他们三个人也有同样的感受,训练的心情和气氛都不同于学校嘛。
一晃,到重庆参加西南地区邀请赛的时间到了,学校派车把我们送到了朝天门对面的大剧院。牛老师既是我们的带队老师,又是我们的生活后勤老师,住的地方选在大剧院附近的小宾馆。
当天下午是各个队伍彩排的时间,我站在大剧院门口看了看,对面那就是我梦中的朝天门。长江和嘉陵江交汇的地方,朝天门似一条船要航行般铆在两江汇合口。在老家没有看见过这样大的两条河,虽然这个季节的水流不算急,但比起老家的小溪河,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没法比。看似水流不湍急的长江,那是我家乡的永丰河河水流淌汇合的地方,如果长江是母亲,那永丰就是孙字辈的小河,我的学校也是坐落在长江边的小镇子。这样的一个风水宝地,我们的阳雀一定会报春。
晚上是节目展演的时间,说是展演,其实所有参加的展演队伍都清楚,这就是一场不是比赛的比赛。
主持人念到我们永城唢呐吹打传承学校的名字,该我们登场了。
我们走上灯光闪闪的舞台,这个时候听不见两江的涛声。我们的唢呐声响起来,只有村庄的阳雀在林子里飞,在林子里蹿,农家人在村庄里劳作,一弯腰就听见阳雀一声声的呼唤,一个村庄的春天就在这样的唢呐声中来到,那样子的春天是绿色的,也是鸟儿叫来的。阳雀叫了几分钟,我们的唢呐也是几分钟,春天的村庄真美。阳雀要报春,春天要来到,在我们几个少年的心中,唢呐声声里的春天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我们村庄的春天更是美丽的季节,邻里和谐,鸟儿成双成对地飞翔,花朵次第开放。
一曲春天的唢呐吹响,几分钟里的春天绽放,惊艳了大剧院里的听众和专家,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从一所农村学校走出来的学生,能够把春天、阳雀、唢呐演奏得那么贴切和完美。一声声的唢呐声里阳雀在鸣叫,春天在召唤,我们的村庄在春天里向前跑,我们也向前跑。惊艳之后那一刹那,全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掌声不间断,我们的谢幕还没有完成,这掌声是我们没有想到的,还是在重庆这样的大剧院里。
主持人从台边走过来,她没有想到我们的这首《阳雀报春》吹奏得这么好,来了个即兴采访:“不慌,不慌,同学们,不慌下去,问你们几个问题。”
她先拉着少爷问:“你们来自綦江的哪所学校?”
“我们是来自綦江区的中国工农红军王良红军中学,是一所农村中学。”
“你们学校的唢呐吹得这么好,是什么原因呢?”
“我们是一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永城唢呐吹打的传承学校,学校有专门的辅导老师,国家级传承人还会定期来学校授课。”
“哦,怪不得你们吹得这样棒,谢谢你们带来这么精彩的节目。”
主持人问得简单,我们凤凰组合的名号都还没有报上,她就送我们下去休息了。
牛老师在边上陪我们看接下来的节目,他倒没说什么话,可能怕打扰我看节目,这些节目的精彩程度确实是学校、县城里看不到的。
不知不觉间,节目演出结束,我也是意犹未尽,站起来使劲地鼓掌,掌声在大剧院的上空回荡,如果这如潮的掌声能够蹦出大剧院,跳落到朝天门前的两江口,一定能化作激荡的潮声。当然,如果是我们的唢呐声落在这两江口,阳雀的春天会不会也在朝天门搅起一阵江水的涛声。这虽然是我的臆想,可我们的唢呐也是有气派的,长的4.5米,那吹起来连外国友人都要啧啧赞叹,如果把那个长唢呐架在朝天门前,对着长江和嘉陵江吹《太阳出来喜洋洋》《阳雀报春》,吹《幸福生活安登逸》《血战黄洋界》,那一定也能把长江和嘉陵江的水搅得潮起潮落,让那江水滚滚向前时也回头望一望,望什么?回望它们的故乡,还有我们的故乡。
千年琵琶万年筝,唯独唢呐震乾坤。大爷爷的这句话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也在两江潮头的声声唢呐中报春。
爷爷和我们的唢呐声响彻在两江潮头,这是弘扬传统文化遗产的一个大时代。
爷爷的唢呐,永远挂在我的肩上,挎着它吹着它走向属于我的时代,也是我们的时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