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鸟三记

    版次:04    来源:    2025年07月25日

□张绍琴

孟浩然诗中有言,“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岂止春天,我一年四季的每一天都是在鸟鸣中醒来的。还未睁开眼睛,窗外的啼鸟声便纷纷扬扬地扑入我的耳朵。

翻了个身,我面朝着窗外静静地躺着,眼睛穿过玻璃,望向虚空:曙光尚未破晓,漆黑的天幕下只有淡淡的月光和星辰装点着。侧耳谛听,活泼的鸟鸣声划破寂静,一声接一声,热闹极了。然而,在辽阔的天地间,别的声音尚在沉睡,一声声鸟鸣,却让不曾醒来的清晓显得更加寂静。

那些聚在枝头、屋檐、或扑棱棱飞着的鸟儿们热烈地啁啾着,互相应和,婉转不绝。初时还如散落的珠子,零星几声;继而便汇成一片,愈叫愈响,愈叫愈热闹。晓光渐明,鸟鸣亦如潮水一般涌来,窗外成了羽毛与声音的盛会,喧嚣中透出万物初醒的欢喜与生机。在夜与昼的交接处,鸟鸣唤醒我,也唤醒了世界。

雨天的鸟鸣则是另一番情状。“阴云欲暗江头树,屋角先闻鹁鸪语。潇潇渐作打窗声,谁道巢居不知雨。”逢着雨天,鸟声少了,却平添了几分清凉。雨声滂沱,檐下水流成线,这时却有一只鹧鸪,躲于某处湿淋淋的角落,执着地啼鸣。那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脆悦耳,仿佛水洗过一般,带着潮湿的水汽,一声又一声,执着地穿透雨帘,直抵我的耳膜。雨声虽大,却压不住这清亮的啼鸣;那声音不怯不惧,在雨幕之中,顽强地浮起,仿佛雨丝是弦,它便是那弹拨的手指,令天地间有了不灭的生机。这声音穿过雨幕,让人在灰蒙蒙的烟雨天听到了心弦的拨动。

最难忘的是儿时在乡下听鸟鸣。庭前屋后栽着果树,枝繁叶茂,盘踞如巨伞,成了鸟儿们最爱的栖息场所。晨昏是鸟儿叫得最欢腾的时候。像母亲的一声声呼唤,“起床了”“起床了”“睡觉了”“睡觉了”;又若大自然的闹钟,收敛着孩童们恣意贪玩的心。

白天,我们爬树摘果子,在树下嬉戏,鸟鸣如大自然馈赠的歌谣,终日不绝于耳。二哥曾在树下捡到一只跌落的雏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觉得冷,鸟儿瑟瑟发抖,微微张着嘴。二哥用衣服给它取暖,轻轻地安抚它,待它渐渐恢复,再小心将它放回树上的巢中。这时四周传来的鸟鸣似乎显得更亲切了,好像一声声道谢,从耳朵里直钻入了心坎的深处,我们的心情愉悦极了。童年在鸟鸣中嬉戏,和鸟儿共处,让我们懂得,天地间所有生灵都是邻居,彼此声息相闻,亦应友好相处。

人生行路上,啼鸟相伴,何其有幸。清晨鸟鸣喧腾,是生命对崭新一天所迸发的欢呼;雨中鸟鸣清朗,则如勇者在烟雨苍茫中的歌唱,彰显着生命的勇气和力量;童年树间的啁啾,则成为灵魂上永不褪色的胎记。

生命之初的耳朵,原是被鸟鸣唤醒的;而心灵的自由,亦由这声音轻轻托举着,向浩瀚苍穹递出一封温柔的长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