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5年08月20日
《培修陆佛寺序》碑中“况国难期间,飞炸天空.”一句。通讯员 张喜莲 摄
志愿者辨读《培修陆佛寺序》。通讯员 李显强 摄
2025年2月23日,“綦走发现”在郭扶镇田野调查时,发现鹿篆垭古庙墙体内,镶嵌着一块1940年的,长3.5米、高1.6米的《培修陆佛寺序》石碑,四周还配30厘米宽的条石框。作为建修寺庙的记事功德碑,乡间非常普遍,一般而言并无特别之处。但笔者一行读完该石碑,竟有重大发现。
国难期间,飞炸天空
当读到“况国难期间,飞炸天空”一句,志愿者们当即停顿下来,近百年来,能够称为“国难”的,仅有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的日本侵华。“飞炸天空”形象生动,毫无疑问地指向日本飞机对綦江的轰炸,这让我们十分震撼。
志愿者们立即再次谨慎核对该碑,“二十九年庚辰岁,古五月中浣吉旦立”,不假。当年綦江城遭受日机三次轰炸,也不假。不过,经查当年的“古五月中浣”,时日下限却是公历6月25日,比綦江城遭受轰炸整整早10天。难道该碑是伪造?或者撰文人未卜先知?
巧妙刻字,保全石碑
据当地九十多岁的老人说,抗日战争胜利时,他已有十来岁,就记得该碑一直嵌在这面墙上。这否定了伪造的嫌疑。
再仔细观察,该碑的上部又覆刻了四排文字。第二三四排是“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据查,这句话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党和国家领导人第一次正式阐述的社会主义教育方针,即1957年2月,毛泽东同志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讲话中提出,后迅速成了广大城乡的宣传标配。
笔者一行推测,这可能就是当年宣传教育方针时的覆刻。没想到,当地老人否定了。他们说,新中国成立后,这座寺庙成为学校,但这块碑一直没有受到破坏。当地人担心此碑被破坏,便临时做了抢救性保护。该碑的两个细节,足以说明。
一是第一排大字中,“席”“录”二字是双钩镌刻完工的,其它三字都只是石灰浆刷写的,现在已经变得模糊了。
二是并没有把教育方针完整镌刻,第四排“成为有社会主义”后面差了十个字,即“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原因就是当时有人来搞破坏,看到石匠正在刻的是毛主席的话,不敢造次,只好悻悻离开。匠人看到安全以后,就草草收工,成了留存至今的半拉子工程。
危老雨皋,忧心如焚
再看撰文人,“危老先生,雨皋拜撰”。危雨皋,名道培,东溪镇上书村庆荣坝(綦江方言,荣读云)人,1991版《綦江县志》第二十四篇《人物》专门为其立传,另外还在该篇《邹进贤传》第十八篇《教育》、第二十五篇《杂记》之《<綦江县志>编修史略》等处对他都有褒扬。川黔两省多县常年达100余人投其门下,县中名士,多为其徒,可见他主要致力于教育。可以这么说,当时他谦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危雨皋只是科举制度培养下的落榜文人,也没有开眼看世界的留洋经历,貌似并不掌握对军事、政治走向作出正确判断的专业能力。但他的侄玄孙危云剑告诉我们,曾听爷爷危昭福等老辈子们讲过,亲眼看见有个重大节庆,危雨皋家宾朋满座100多席,学生就要占相当大的比例,团长级别的都有好多个。在此背景下,拥有众多名士学生,特别是军界门生的危雨皋,他未卜先知綦江城将要被炸,并不是笑话,而是对他敏锐嗅觉的肯定。
“况国难期间,飞炸天空”一句后,即是“惟命悬旦夕,欲免临头之刼,不得不仰头于救苦救难之神”。据1991版《綦江县志》载,1924年、1925年綦江大饥荒时,危雨皋年届六旬,公推为綦江赈灾委员会主任,统筹全县募捐赈灾。1933年,县长张瑞征敦聘危雨皋任四川省赈务委员会綦江分会副委员长,办理全县赈务,兼任县仓储管理委员会委员长职,写成《赈籴(dí)刍荛(ráo)》一书。由于有前后十年多次主持全县赈灾大局的履历,及众多军界等名士学生的往来,对空袭灾难的忧心认识,肯定深于常人。在此背景下,他在撰写《培修陆佛寺序》文时,预料到了日军可能对綦江的轰炸,老百姓将遭受一场任人摆布的无妄之灾。
防空宣传,效果不佳
据重庆出版社2015年出版的《抗战綦江历史档案文献》,第48~69页援引重庆市图书馆馆藏资料,成文于1939年9月8日后的《綦江县石角实验乡乡政概况》,其中第六部分工作情况之“戊、关于机密组织者”第8条,“办理防空——协同驻军及地方士绅组织防空团,又开办防空宣传人员培训班,实施防空宣传,街市居民均备有清水及沙包,每天上报本乡农校各职员,以全体动员指导民众注意防空。”第80~82页《军事参议院招待东溪各界领袖茶话会纪录》中一句“有一被空袭之可能……凡此均应由各界联合研究一良好办法”,救济院张树轩回应为“防空在目前实为必要,关于防空常识希望军事参议院给予指示”。这些文献进一步说明,当时的綦江民众已经收到了可能被日机轰炸的提醒。
1940年正是中国抗日战争最艰难的相持阶段,国际物资援助有限。国家尚且煎熬,76岁高龄的危雨皋,想得到却做不到的无能为力之感,更加痛彻心扉,他不得不像普罗大众一样向神灵寻求心灵安慰。接下的“爰订簿约,同霞■等劝■■■襄协,助俾佛寺早日完成,祷祝有灵,而炙可免。经■■功德于民者,则祀之慎■■■■迷■■。幸甚也”一段,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他,能够做的事情和最想要的结果。
事实上,当时的防空宣传,可能也是流于形式,并未引起老百姓的足够重视。
据《抗战綦江历史档案文献》第403~404页《重庆防空司令部调查7月5日、22日敌机袭綦情况暨伤亡损害概况表》(1940年),及第395页《綦江县政府为报告1941年8月23日被炸情况给重庆防空司令部的呈文》:
第一次从11:25预警告知,12:07紧急警报,接近两个小时后的14:05、14:16才连续两次投弹,城区人口有足够的疏散出城时间,但平民惊慌失措,城内乱窜,导致287人死亡,245人受伤。
第二次12:35分预警,13:14紧急,约1.5小时后的14:42投弹,有了第一次的惨痛教训,普通群众也有了防空经验——出城偏远处疏散,死伤人数大幅度减少到10人、15人。
第三次死伤人数更减少到2人、4人,另防护团员因救火跌伤4人。
可见,如果当时的防空演习到位,得力,綦城的伤亡不会如此惨重。只是历史不会重演,我们今天能够做的,只有牢记过去,警示未来。(本系列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