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3 来源: 2025年09月04日
位于三江街道的电化冶炼厂遗址。(图片来自《抗战綦江》)
位于赶水镇张家坝的40兵工厂岩洞车间,基本保持了抗战时期原貌。(图片来自《抗战綦江》)
位于三江街道的原重庆冶炼厂(电化冶炼厂)大门。通讯员 张学成 摄
位于石角镇蒲河杨家河的钢迁会大建分厂岩洞车间。(图片来自《抗战綦江》)
1945年8月,綦江小鱼沱张家坝的石灰岩溶洞里,第40兵工厂的工人抹去额头汗水,将刚下线的100万发7.9毫米枪弹装箱。这些从岩洞里诞生的“铁疙瘩”,正沿着綦江航道奔赴前线——此时,距离日本宣布投降没剩几日。在这场民族保卫战中,綦江以其独特的地理禀赋与工业韧性,成为抗战大后方的“兵工堡垒”,那些迁建工厂在高山深谷间铸就了支撑前线的钢铁脊梁。
地质密码 从勘探图纸到工业基地
綦江的兵工传奇,始于一张张泛黄的地质勘探报告。1934年盛夏,地质专家王嘉猷带领调查组钻进綦江南部的崇山峻岭,他们手持罗盘丈量的不仅是矿脉走向,更是民族工业的生存希望。在后来存入重庆图书馆的调查报告中,王嘉猷用红笔圈出三溪场:“铁矿储量丰、矿质优,南川煤田可炼焦,石灰石沿江分布,此地设厂,实乃天造地设。”
这份报告揭开了綦江地下的秘密——平均含铁量53.62%的富矿,足以支撑大型钢铁企业运转48年。1936年,著名地质学家常隆庆的学生李贤诚带着团队继续深入,4个多月采集的一吨多重矿样,在北碚中国西部科学院的化验室里,给出了更令人振奋的结论:綦江铁矿不仅品质优良,更兼具“开采易、煤源近、运道便”的优势。李贤诚在《綦江铁矿志》中特别强调:“偏处腹地,可避敌机威胁”,这句预言在数年后的战争中被反复验证。
勘探者的脚步未歇,战争的阴云已至。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兵工署迅速派遣杨继曾司长率团入川,紧急勘察各兵工企业可迁建的地点。次年,国民政府紧急组建钢铁厂迁建委员会,杨继曾兼任该委员会主任委员。他带领员工在日机轰炸下,将武汉地区近6万吨机器设备抢运入川。这些拆卸下来的车床、熔炉,沿着长江逆流而上,最终在綦江的山谷间重获新生。正如《中华民国战时首都档案文献》所记载,至1938年,綦江已形成“铁矿—煤矿—钢铁厂”的完整产业链雏形,等待着战争的淬炼。
岩洞车间 在烽火中锻造利刃
1939年深秋,一群操着广西口音的工人在綦江小鱼沱张家坝炸开岩洞。第40兵工厂从柳州迁来时,带来的不仅有700多名技术骨干,更有每月生产数万发枪弹的迫切使命。初期,工人们就在可容数千人的石灰岩溶洞里架设机床,潮湿的岩壁上悬挂着“多造一发子弹,多杀一个倭寇”的标语。
1942年,这家兵工厂的工人总数增加到1400多人。设立的7个生产所各有专攻:一所的炼钢炉日夜通红,二所、三所的机器哒哒作响生产子弹,四所、五所赶制枪榴弹,六所的炮弹车间与七所的木箱车间形成流水作业。至1943年,该厂划属第21兵工厂,更名为军政部兵工署第21兵工厂綦江分厂。他们创造出了惊人产能——仅1945年8月就生产7.9毫米枪弹100万发、八二迫击炮弹1万发,全部运往抗战前线。但辉煌背后是难以想象的艰辛:工人月薪仅够买平价米,家属要走十几里山路才能买到盐巴,1943年物价飞涨时,忍无可忍的工人举行罢工,最终迫使厂方加薪30%。
1941年,资源委员会将原所属的重庆炼铜厂、綦江纯铁炼厂与綦江炼锌厂合并,组建为电化冶炼厂。位于三溪场(今三江)的这家工厂,在留洋归来的总经理叶渚沛带领下,技术人员奋力攻克纯铜冶炼难关。这家由资源委员会组建的工厂,聚集了700多名工人,在没有电力、缺乏自来水的条件下,硬是用人力挑水、土法烧砖建起厂房。据《重庆冶炼厂志》记载,进口设备在滇缅公路运输中屡遭损失,工人们就拆解旧机器拼凑;原料短缺时,他们创造性地用本地矿石试炼出合格的电解铜。这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产品,很快变成了前线急需的电线、炮弹引信。
交通机械厂的迁移轨迹更显悲壮。这家从南京迁出的军工企业,历经5次辗转,最终在綦江桥河落脚。工人们在庙宇里安装机床,用“飞剑”牌商标生产活动扳手、气门铰刀等军车配件。1944年转型生产发动机零件时,他们发明的“土法淬火”工艺,让齿轮硬度达到军用标准。如今存于重庆市档案馆的订单显示,仅1943年,该厂就向前线输送了10万件修车工具。
血肉代价 后方百姓的奉献与牺牲
大建分厂的高炉烟囱尚未立起,一场意外事故撕开了战争年代的民生疮疤。1941年11月5日,钢铁厂迁建委员会的卡车在綦江三溪河边失事,9名工人遇难。据档案记载,家属领到的一次性抚恤金仅够买5个月的平价米——这组数字背后,是綦江百姓为工业迁建付出的沉重代价。
第40兵工厂建厂时征用张家坝土地,因经费拮据迟迟未能赔付。当地农民黄合仲在给军政部的诉状中写道:“田产被占,赋税照缴,一年后赔偿款贬值过半”。即便兵工署承诺增加5倍赔付,仍赶不上物价涨幅。类似的纠纷在大建分厂修建时再次上演:为铺设运煤轻便铁道,拆除的民房赔偿款拖延至战后发放,此时货币早已形同废纸,不少农民被迫进厂做工或流落他乡。
但是,苦难从未磨灭韧性。东溪镇的吴举宜家族将世代经营的铁厂联合组建东原公司,1937年至1945年,这家民营企业试炼出军工急需的灰口铁,产品被第21兵工厂誉为“前线急需的硬通货”。在赶水镇的铁矿坑口,当地矿工发明“人拉肩”的土法采矿,用麻绳捆着矿砂沿悬崖栈道运送,确保每月数千吨矿石供应。正如《綦江历史简明读本》所记:“每发炮弹的诞生,都凝结着矿工的血与汗。”
钢铁洪流 支撑抗战的工业网络
1941年,当大渡口钢铁厂遭日机持续轰炸时,綦江蒲河乡的大建分厂悄然启动。这座隐藏在老瀛山脚下的秘密工厂炼出的生铁,通过轻便铁道运往前线兵工厂。档案显示,至抗战胜利,綦江铁矿累计产出约20万吨铁矿石,电化冶炼厂生产的纯铜、纯锌,直接保障了军工通讯与武器制造。
这些分散在河谷岩洞中的工厂,形成了严密的协作网络:南桐煤矿的焦煤经水运至三溪场,与綦江铁矿砂在高炉中熔炼成钢;第40兵工厂的枪弹与交通机械厂的军车配件,通过綦江航道3天内即可抵达重庆;东原公司的铁锅除供应后方,还被改造成地雷外壳。据《中华民国战时首都档案文献》统计,抗战后期綦江工业产值占重庆大后方军工生产的15%,成为名副其实的“兵工粮仓”。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的消息传到小鱼沱。第40兵工厂的工人们没有停工,而是将最后一批枪弹装箱——他们想“要让这些子弹见证胜利”。3个月后,工厂开始迁回柳州,但那些凿刻在岩壁上的机床基座、冶炼厂的砖窑残垣,永远留在了綦江的山水间。
文/简小军
编后语
历史的回响激荡在人民心中
历史长河奔涌不息,抗战精神代代相传。
回望抗日战争14年的烽火岁月,地处抗战大后方的綦江,以巨大的牺牲和坚韧的毅力,为民族存亡贡献出磅礴力量,在中华民族伟大抗战史中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綦江的抗战史,是一部血与火交织的史诗。1940年7月至1941年8月,日军出动飞机100多架,对綦江策划实施3次惨无人道的狂轰滥炸,给綦江人民带来了极其深重的灾难。在硝烟弥漫的抗日战场上,5000余名綦江子弟以血肉之躯保卫河山,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綦江的抗战史,是一场人民力量的团结凝聚。出钱、出粮、出物,出工、出地、出人,民族危亡的历史关头,綦江儿女为国家生存而战,为民族复兴而战,为人类正义而战。3万余儿郎奔赴战场,奋勇杀敌血洒疆场;万余民工日夜开山劈石,4个月打通陆上交通“生命线”;11座船闸串起綦江水系航运,撑起大后方的工业命脉;百里矿区机声轰鸣,42万余吨铁矿砂、煤等战略物资逆流而上运达重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人民伟力的生动体现,都彰显同仇敌忾、奋起反抗的坚决斗志。
綦江的抗战史,是一种精神信念的胜利宣言。面对日机轰炸,綦江人民“愈炸愈强”,在废墟中挺起不屈的脊梁;共产党人以笔为枪,以校为垒,播撒救亡火种;科学家叶渚沛以钢铁铜锌为弹药,把实验室作为战场开创工业奇迹;教育家李世璋以渝南中学为掩护,在隐蔽战线筑起进步思想堡垒……綦江大地上,处处闪耀着爱国情怀、民族气节的光辉,至今熠熠生辉。
昭昭前事,惕惕后人。80多年过去了,当年的硝烟已尽,但历史的回响依然激荡在人民心中。奔流不息的綦江河、松柏常青的烈士陵园、矗立大山的兵工厂遗址,仿佛仍在诉说着那段峥嵘岁月。
历史承载过去,也启迪未来。我们应当从历史中汲取前行的智慧力量,传承和弘扬伟大抗战精神,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自强不息、砥砺奋进,在新的征程上创造出实打实的新业绩,把宏伟蓝图变成美好现实,为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而团结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