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5年09月09日
□刘腊梅
此刻的阳光和风,像一对亲密恋人,明媚,温柔,它们相生而起,携手而行,痴缠缱绻。不远处的江湾大桥风景如画,一位西装挺括的新郎背着妆容精致的新娘奔跑在桥上,新娘一袭白纱飞扬,笑靥如花。新人的对面,一位年逾古稀的爷爷推着轮椅,轮椅上的奶奶白发如银。一边刚启幕,一边已落幕,你是我的曾经,我是你的未来,百米长桥,演绎的是半生婚姻。
这幕巧合,刚好被闲逛的吴飞看到了,用手机定格下了感人的瞬间。
吴飞回到家,拿出手机翻看照片,不禁陷入沉思,想到妻子谢燕。忆当时,初相识,也曾花前月下,海誓山盟。那时的妻子体贴懂事,他的信口承诺她都相信理解,他的虚实抱负她都鼓励支持。她去晚市买打折的菜,省下钱给他买烟和酒,慰藉他的壮志难酬。她攒钱给他买心仪已久的摩托车,圆他的追风少年梦。她用温柔贤惠,成就他怒马鲜衣。
妻贤如此,夫复何求。然而,日子不知从哪天开始走了样。
似乎是那天晚上,妻子打电话说儿子发烧了,吴飞正在加班,他让妻子先送儿子去医院。等他忙完工作赶到医院时,看到在医院狭窄的走道尽头,妻子瘦小的双肩耸着,一手抱着儿子,一手举着输液瓶,无助却坚定。那个孤单的身影诠释了母爱,也照见了他的薄情。那一瞬,吴飞被那个瘦小身影震慑住了,自惭形秽。
也或许是止痛药惹的祸。妻子自从生完孩子后,每个月都要痛几天,痛的时候又懒又烦。妻子让他去买止痛药,吴飞想着哪个女人不痛几天,小题大做,更何况一大老爷们,买女人用的止痛药,丢死人了,便假装接了个电话出门了。等他回来的时候,看到妻子正在换洗被褥,并没追问,也不知道她吃药没,想着肯定是不痛了,便心安理得看起电视来。
再后来,他们的生活遍地鸡毛:茶几上的烟缸变得肮脏,书架上的书变得凌乱,沙发底下藏着臭袜子……当他抱怨的时候,妻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吴飞意识到他们的婚姻出问题了,他认为妻子太矫情。如果他读过《扁鹊见蔡桓公》,就该知道他们的婚姻已经病入膏肓。终于在一次吴飞把烟灰弹到妻子刚拖干净的地板上时,他们之间爆发了一场山崩地裂的争吵。吴飞敢断定,那刻妻子肯定把他当悍匪,要是有把枪,他的脑袋已经开了花——因为他也用了很大的毅力才克制住掐死面前这个“泼妇”的想法。妻子抓起烟缸狠狠砸在地上,清脆的破裂之声平地而起,烟缸身首异处,烟灰腾起半人高,尼古丁和唾液混合的腐朽味道令人作呕,空气骤然凝固。“离婚吧。”妻子说。“等儿子高考结束后。”吴飞补充道。说完,两人都大吃一惊——没想到在这个问题上如此默契,甚至都没有意外或是犹豫。他们肯定在心里谋划过无数次,只等某次机会,就像今天这个烟缸的破裂,他们都认为是最好的机会,错过这个机会就开不了口。这个机会让他们开口如此畅快,看来这个烟缸早该破了,它是阻碍他们“重生”的桎梏。桎梏打破,如释重负。他们都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尽量不想让对方感知,但又想露点马脚让对方明白自己的隐忍终于到头儿了。他们竟相视一笑,有点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墙上的高考倒计时也是他们的婚姻倒计时:25天,24天,23天……10天,9天,8天……吴飞反复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桥上风景,风景如画,画如人生。在即将解脱的最后两天,他却没了原以为的轻松,一种莫名的失落和无措铺天盖地袭来,而且变本加厉,把之前20多天的轻松击得灰飞烟灭。吴飞像一个迷茫的小孩,抱头、揪发、搓脸、站起又坐下,想把自己塑个新样子出来,却无济于事。终于,他点开妻子的微信,把这张“桥上风景”发送出去,并配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点了支烟,盯着桌上安静的手机——一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以前他发信息,妻子总是秒回,吴飞沮丧极了。烈酒入喉,昏然入睡。
“叮……”清音入梦,惊醒梦中人。吴飞从沙发上弹起,手机屏亮了,熟悉的头像闪动,八字入眼:“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吴飞将头深深埋进胸膛,许久,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狠狠搓了把脸,打开门向住在娘家的妻子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