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走发现”的志愿者们虽为“大众考古”的草根爱好者,但面对歪曲甚至恶搞乡土人文的现象,始终全力全面呈现、深入解读相关内容,将追寻并还原真相视作团队义不容辞的责任。

从川渝石桅子图腾看綦江僚人遗俗的真伪(十三)

同治古碑现天日

    版次:04    来源:    2025年09月17日

志愿者们走进乡村寻找文化遗存。通讯员 陈正斌 摄

志愿者们在辨读已经摔断成两截的灵应岩重修碑。通讯员 张喜莲 摄

近日,长期关注“綦走发现”栏目的读者潘德全先生告知笔者,中峰镇灵应岩石桅子群上方的古庙,在土地改革后成为农户居所,其墙壁内镶嵌着一块古碑,他曾亲眼见过,只是具体内容已记不清,这块碑或许藏有本系列考证所需的证据。

志愿者们对此十分惊讶,要知道各路专家对灵应岩石桅子的研究已持续二十多年,若真有此碑,为何从未见他们剖析过?

笔者当即委托朋友查找档案,仅找到“寺院碑记尚存”一句记载,既无碑文介绍,也无照片佐证。如此重要的线索,专家们怎会忽略?为弄清真相,志愿者们当即决定前往考证,期望能在碑文中找到铁证。

两天后,志愿者们推开灵应岩庙原农家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只见右前方离地约1.5米高的土墙上,一个长方形凹框赫然眼前。向下查看,一块大理石碑靠在墙角,且已断成两截,下部陷进土坑,给拍照、阅读带来诸多不便。志愿者“旗手”年轻力壮,带头与众人合力将两截断碑移到坑外。

经测量,该碑高厘1米、宽1.75米,现滚落地面断为两段。碑文共48列,每列满书28字,分为两部分:右侧是《重修灵应岩碑序》,左侧是《题重修灵应岩碑记》,刻碑时间为“同治七年(1868年)岁次戊辰嘉平月(十二月)下浣”。

綦江并无李翰林

该碑左右两文的作者分别为“诰封修职郎国子监典簿加一级,信士刘玉辉沐手敬书”“诰封承德郎翰林院编修加四级李耀春,命子廪膳生典三沐手”。

对比两文题目可知,左文的“题”字有应和之意,即李耀春的左文是对刘玉辉右文的有感而发。

依据清代科举制度,一甲进士三人可直接进入翰林院历练,其中状元授编撰,榜眼、探花授编修,成为“储相”培养对象;其他进士需再参加考试,仅有前五分之一能进入翰林院学习,三年后散馆考试中,也只有极少数优秀者可留任翰林。那么,碑左文作者李耀春是否真有这般显赫身份?

经查阅《綦江县志》《四川綦江县续志》发现,綦江籍翰林只有三人:一是嘉庆七年(1802年)恩科进士陈铭(详见本报2022年3月30日考证《綦江第一翰林——陈铭》);二是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恩科进士陈洪猷(详见本报2022年6月8日、15日考证《181年前的四川“魁首”花落綦江》《改头换面的綦江翰林牌坊》);三是同治七年程泽霈。明、清两代均无李姓进士。清代举人也只有咸丰二年(1852年)李英万,光绪十四年(1888年)李文澜。这位“翰林院编修”难道是个拉大旗作虎皮的冒牌货?

李耀春乃江津人

正当志愿者们百思不得其解时,全国“文津”学术群的网友李珂珂先生及时提供了光绪《江津县志》。按照他的指点翻开卷十《封赠》《进士》篇,记载有“李耀春,以子品三贵。勅封儒林郎,晋封承德郎”,“李珵,岁贡生,以孙品三贵,貤封承德郎”,李林春、李元春“以侄品三贵,貤封文林郎”,“李品三,(道光)丁未(1847年),翰林院编修”等内容。再查阅道光丁未科殿试榜单,李品三为二甲第35名,紧随其后的第36名便是后来名震中外的晚清重臣李鸿章。由此可见,李耀春是“父凭子贵”,就连他的父亲、兄弟也都跟着沾光受封。

那么,綦江这块碑的左文作者李耀春,是否就是江津翰林李品三的父亲呢?

从碑文落款可知,这位作者有个儿子叫李典三,与李品三的名字仅一字之差,两人很可能是兄弟关系。

灵应岩距离津綦交界处的大垭场仅五公里,结合本系列考证(十二)中 “灵应岩下方有江津信众供奉的石桅子”这一信息,可见灵应岩的影响力已向西辐射到五六十公里外的江津白沙等地,因此,江津人来此撰文完全有可能。再仔细研读碑文,其第五列有“愚世居■邑……”一句,“■”字虽模糊,但右半部分可确认为“聿”字。

关于李品三的文献记载虽少,但江津李市镇三角坝社区二组的会龙寺,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李品三曾游学江南省松江府(今上海市),期间帮助灾民渡过难关,高僧丘晏远特地远道来川谢恩,并修建了会龙寺。由此可大致判断,李品三是江津李市一带的人。而李市与灵应岩,恰好都位于从白沙到綦江城区的陆路古道上。

综合以上信息推断,灵应岩古碑中记载的“承德郎李耀春”,必定就是江津翰林李品三的父亲。

双重关系显用心

“文津”学术群的网友、河南省济源市的赵传保先生,又提供了《道光丁未科会试同年齿录》,其中记载:“李品三,原名鎏,字丽生,号昆田,行一,嘉庆甲戌(1814年)五月十四日吉时生,江津县廪生……曾祖升泰,庠生。祖珵,岁贡生。父耀春。”根据长子李品三的出生时间可推算,李耀春最迟出生于清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左右。结合碑文落款时间可知,他撰写碑左文时已是74岁左右的高龄。

尽管李耀春连秀才都没考上,但凭借教子有方,他的私馆从来不愁生源。碑左文中有“姻姪刘天骥从愚游”一句。“从游”一词最早见于《论语·颜渊》中,“樊迟从游于舞雩(yú)之下”的记载。在古代文献语境中,并非“随同旅游”之意,而多用来描述师生关系。

这里的刘天骥,便是碑右文作者刘玉辉(详见后文分析)。再从《道光丁未科会试同年齿录》可知,李品三的曾祖李开泰娶了龚、刘、萧三位妻子,李耀春的曾祖母,正是刘天骥的高祖姑。重修灵应岩对刘天骥而言是人生中的重要事件,若能找到一位重量级人物为其撰文肯定,即便对方远在天涯海角,他也会尽力邀请。正因有“师生+亲属”这样的双重关系,李耀春这位“诰封翰林”,即便身为江津人,也成了为此撰文的最佳人选。

再看碑左文落款“李耀春命子,廪膳生典三沐手”,“綦走发现”的考证历程中也有类似情况(详见本报2025年5月21日、28日,6月4日《綦江“八景”风物的追溯》系列考证)。当时李耀春已七八十岁高龄,面对门生兼表侄(刘天骥)的撰文期望,或许因精力不济,便选择慎重口述,由秀才儿子李典三代笔记录,足见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这也能从侧面看出,碑文记述的真实性与情感的真挚性,为后续的碑文考证提升了信度与效度。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