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治刚

老家后面是一片森林，那可是我童年的乐园。金秋时节，天气渐凉，我带着儿子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林间原本有一条路，但因为走的人少了，早已被草木侵占，我们须小心翼翼地前进。道旁的枫叶浸染着秋阳，将半边山坡染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踩上去簌簌作响。这倒也好，这片森林，还有其间的鸟雀与野兽，得以独享这片天地的安宁。

“如果一个人在这山林里走，挺害怕的。”我指着前面的石崖说道，“看到了吗？我小时候常独自一人在那下面掏地牯牛。”儿子吃了一惊，说我胆量真大。我们来到石崖下，那些光滑的沙窝还在，小精灵们正卧在里面“守窝待虫”呢。崖壁上垂挂的野菊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沾着晨露，风过时便簌簌落进沙窝。我想，这些小生灵只需那么丁点食物就能生存，有石崖庇护，不必担忧风雨侵蚀，只需这样宁静地活着，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我们继续前进。忽然，一只山雀从前方灌木丛中飞蹿而出，直向山林深处飞去，转瞬便消失无踪。“这地方的动物多吗？”儿子问。“多着呢，除了鸟雀，还有松鼠、野兔、野鸡。前段时间，还听说出现过野猪。”儿子又吃了一惊：“有野猪，说明这里的生态真好啊！”正说着，两只松鼠在我们眼前的树上嬉戏，看见我们也不躲避，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片林子的主人。它们蓬松的尾巴扫过枝头，震得几片橙红的橡叶悠悠飘落，恰好落在儿子手背上。儿子连忙用手机给它们拍了好几张照片，高兴得不得了。

我对儿子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会有更大的惊喜。”儿子一口答应。我们从树林中开辟出一条路来，十几分钟后，来到森林边缘，旁边是一座水库。路边的山楂树缀满红灯笼似的果实，偶有熟透的“啪嗒”一声落在草间。这座水库的水，是下方两个村庄的灌溉用水与饮用水源，那水清幽幽的，好似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顺着水库往前走了一段，我指向水库旁的一块巨石。儿子又是一惊：“哇，好多白鹤！”是啊，这里是白鹤的家园。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白鹤的后代们仍在此栖息。它们有的立在巨石上，有的停在松树枝间，有的正向着水面飞去。其中一只白鹤，一脚轻抬，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像一位随时待命的勇士。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怕是有一百来只。“它们靠什么生活啊？”儿子问。“靠水库里的鱼虾呀！”正说着，那只白鹤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向水面，果真啄起一条鱼来。儿子为它高兴，忍不住鼓起掌来。许是声音太大，巨石上的白鹤纷纷飞跃而起，躲到了松树枝上。儿子又拍了很多照片，反复说着 “不虚此行”。

我们开始往回走。“爸，有蘑菇！红蘑菇！”我朝着儿子示意的方向望去，一棵松树下，两朵红艳的蘑菇，一大一小“立”在那儿。松针在它们周围铺了层厚厚的金毯，几只七星瓢虫正沿着菌褶慢慢爬行。我告诉儿子，这片树林里的蘑菇多着呢，尤其是秋天，每场秋雨后，林中都会冒出很多蘑菇。红蘑菇、白蘑菇、黑蘑菇……小时候，我们这些孩子每次出来采，都会满载而归。但长辈们总担心蘑菇有毒，最终能送上餐桌的并不多。儿子说：“你们享受的是采摘过程的乐趣，能不能做成美味，倒成了次要的。”我点了点头，儿子能陪我来这片森林闲逛，不也是为了多一份在山林中的美好体验吗？

离开森林时，我们又看到一只野兔，儿子来不及给它拍照，它就已经躲进了丛林里。回望这片被秋光浸润的林子，我忽然明白：所谓故乡，原是这样一处能让时光慢下来的地方。草木记得我们的童年，鸟兽守着不变的家园，而每一片飘落的秋叶，都是大地写给岁月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