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5年09月25日
乡村的秋夜,是从满载稻谷的车辆驶入院坝、村头回荡着老婶老伯比赛掰玉米的笑声中开始的。丰收之后的故乡,褪去了往日劳碌的愁苦,多了一份充盈而从容的闲适。就连一时兴起的掰玉米比赛,也是富足日子里心甘情愿的欢愉。
傍晚时分,秋风拂过收割后的稻田与玉米地,夜色携着静谧与安宁,轻轻落在农家小院微醺的饭桌上,也落在村坝间那一张张笑纹深深的脸庞上。
可若将时光倒退数十年,乡村的秋日却是一场“与天抢粮”的苦战。天还未亮,外公外婆便挑起箩筐,父母手提镰刀,赶在日出之前将稻谷割尽,又抢在午后暴雨前收拢晾晒的粮食。每一刻,都是和天气的赛跑。
掰玉米亦是艰辛。沉甸甸的苞米压弯枝秆,若不及时抢收,便只能湮没在连绵秋雨中。玉米叶如刀,在手臂上划出细密血痕。夜幕之中,父亲肩挑稻谷,母亲背负满篓玉米,深一脚浅一脚踏月而归。扁担吱呀作响,秋虫低鸣,仿佛为农人打着辛劳的节拍,而那声响,恰是父母最不愿听见的“呻吟”。
脱粒更苦。早先靠连枷拍打,后来有了脚踏脱粒机。父母轮流踩踏,一人递稻穗,一人接谷粒。金黄谷粒飞溅,与汗水一同在煤油灯下微微发亮。蟋蟀长鸣,夜深不寐,那时秋天的夜晚,总是漫长而疲惫。
今年再归故乡,景象已然不同。
夕阳西下,我随堂哥走向田地。收割机轰鸣不绝,十亩稻谷不过半日就已颗粒归仓。堂哥开着三轮车满载而归,脸上不见倦容,唯有踏实的笑意。“种地,再不用像从前那样拼死拼活了。”
晚饭后,文化广场灯火初明。正想着脱粒是否仍要忙至深夜,却见堂哥抬出一台小巧的电动脱粒机。嗡鸣声中,金黄的玉米粒如雨倾泻。不过半小时,一堆玉米棒已化作饱满的颗粒。
村坝上,掰玉米比赛仍在继续。一双双苍老的手,掰过的何止千筐万篓——正是这些磨出水泡、结满老茧的手,撑起了一户户人家的一年四季,也撑起了乡村秋天最坚实的希望。而如今的比赛,不过是丰收季里一点童心未泯的余兴。
脱粒声止,乡村回归本真的宁静。坐在院中喝茶,远处飘来广场舞曲与孩童的嬉笑。粮食已入仓,农事已毕,这个秋夜不再被劳累填满,而是属于松弛与欢愉。
堂哥抿一口茶,细数如今的美好:“村里通了水泥路,装了路灯,家家有网络。农产品直接上网卖,价格透明公道……”
我点头,望见邻院老人正教孙儿认星星,几个年轻人骑电动车驶向村图书馆,广场上阿姨们随乐起舞,热闹却不喧哗。这一切融成一幅和谐的画卷:丰饶之后的安宁,劳作之后的幸福,传统与现代静静交融。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忽然想起辛弃疾的词句。此时情境虽不尽相同,却是一样的丰收喜悦,一样的田园诗意。秋风送来稻谷的清香与新翻泥土的气息,仍是故乡秋天特有的味道,从未变过。
漫步出院,回望这座生养我的村庄。时代的浪潮已让她悄然蜕变。今日的新农村,未失农耕文明之根脉,却生出现代生活之新枝;今夜的乡村秋色,既承载着千年乡土的诗意,更焕发着新时代的生机。
丰收、幸福、安宁、静谧——这些美好的词,终于不再只是向往,而是老家每一个人正真切踏实地过着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