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味道

    版次:04    来源:    2025年10月16日

□吴国平

有人说:“家乡的味道,是岁月酿成的美酒,在思念的时光里愈发醇厚,令人陶醉。”到了晚年,我更觉得,此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故乡于我而言,恰似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那是游子心中挥之不去的一抹温情,更是游子对故乡一往情深的眷恋。

在我的记忆深处,家乡的味道,首推山珍美食。故乡山清水秀,森林覆盖率高达90%,一年四季郁郁葱葱,生长着各类山珍,春夏秋冬四季不绝。就说方竹笋,全区唯有我们村的大山深处方能生长:它肉厚鲜嫩,自带一股清香味,剥皮煮熟后,可清炒、炝炒、凉拌;尤其是与肉片同炒,清香可口,让人饭量大增。生笋用来做泡菜,更是清脆爽口,满嘴生津。

蓑衣饭,是用蕨根粉制作而成的,从挖蕨根、制粉到做成饭,工序颇为复杂。制作时,需将蕨粉与腊肉、糯米、生姜等拌匀,蒸熟成饭团。这饭团一端上桌,远隔数步就能闻到香味,让人垂涎欲滴。后来家乡人把这道菜带到城里,引得食客盈门。

糯玉米许多地方都有,或许是得益于高海拔与独特土质,家乡的糯玉米格外不同,又香又甜。不少城里人特意驱车上百公里前来购买,每年都供不应求,渐渐成了远近闻名的品牌。此外,清明粑、野香椿、马桑菌等美味更是难以一一尽述,特别是马桑菌炖鸡汤、炖排骨汤,吃一次便让人永生难忘,总盼着下次何时能再品这份鲜香。

美食之外,家乡的方言与山歌,是另一种颇具韵味的“家乡味”。家乡地处渝黔交界,历史上曾是僰人、僚人聚居之地,方言中融合了贵州口音、巴渝口音、宜宾口音等,腔调不一而足。听来抑扬顿挫、悦耳舒适,外地人想学却总学不像,更显其独特魅力。

家乡人爱唱山歌,我从小跟着大人劳动,见识过不少唱法:栽秧时唱栽秧歌,薅草时唱薅草歌,谈情说爱时唱情歌。记得栽秧、薅草(除草)时的对歌,一唱一和,颇有情趣。一人唱:“你的山歌没有我的山歌多,我的山歌有牛毛多,南京唱到北京转,还没有唱完一个牛耳朵。”另一人便对和:“你的山歌没有我的山歌多,我的山歌有几箩篼,箩篼底下有个眼,你唱的还没有我漏的多。”又一人唱:“岩上有根老白杨,把它砍来做牙床,牙床上面雕狮子,狮子上面雕凤凰。”另一人再对和:“岩上有根老青杠,把它砍来做门方,门方上面刻对子,对子里面有文章。”不知不觉间,半天就过去了,劳动的疲劳消散无踪,生产效率也跟着提高了。

过去山区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唱歌成了年轻人求爱的一种方式。时常能在大山深处听到飘来的歌声:“月儿弯弯蒙蒙光,我在半山等情郎,风吹竹叶竹枝动,又惊又喜心又慌。”或是“隔山听妹唱山歌,脚板翻天爬高坡,风吹竹叶竹枝动,又惊又喜心如火。”有一次,我们几个小青年在山上挖野生药材,远远看见一个穿花衣服的女子从大路上走来,一个同伴当即放声高唱:“隔山隔星隔堵墙,同坐板凳隔衣裳,好比房中甜米酒哟,闻到香来不得尝。”结果等女子走近山脚,大家才看清,竟是他的孃孃(姑母、姨母或婶婶),众人顿时哄然大笑,把他闹得满脸通红,格外狼狈,也成了后来常提起的一个笑话。

那时大山深处的生活虽清苦,可人们总唱着山歌耕田种地、打柴放牛,日子过得乐观自在。不像如今,时常听闻有人因生活压力而轻生、或是犯下杀人放火的罪行,当年村里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更没人因犯法而坐牢。

老家的人情味,更是让我永远难忘。乡亲们都遵循着“远亲不如近邻”的古训,“亲帮亲、邻帮邻”的默契与亲密,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生活习惯。谁家遇上红白喜事,不用特意招呼,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聚拢过来:生火的、帮厨的、做清洁的、招呼客人的,每个人都各展所长、尽力而为。场面看似热闹,却秩序井然、有条不紊,没人敷衍了事,人人都揣着满腔热情,倾尽全力相帮。

村里若有大事,全村百姓更是一呼百应。村里有一座建于咸丰年间的庙宇,历经两百年风雨,已是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前些年因年久失修,出现了垮塌风险。一位乡贤牵头提议修缮,大家当即积极响应,共出资近七十万元,严格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施工,不仅保住了文物,还让庙宇成了村里的一个旅游景点。后来村里提出编修村志,也迅速得到响应,乡贤出资近十万元,众人一起收集资料、参与编修;村里举办渝黔边界篮球赛,全村人更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每年集资组队,上百人主动参与志愿服务。如今这篮球赛已连续举办九年,成了远近闻名的“村 BA”,在渝黔两地都小有名气。

故乡的味道,从来不止是舌尖上的酸甜苦辣,更藏着农家人的豁达与朴实,是我心中永远的乡愁。它犹如清远的笛,悠扬而深远;似古老的童话,美丽而动人;更像一坛陈年老酒,清香而醇厚,久久萦绕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