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芭蕉外

    版次:04    来源:    2025年10月24日

□王治刚

常听人抱怨,说我们这地方,春秋两季短得像被谁偷走了。冬天刚走,暑热就急匆匆地霸占了天地;夏天尾巴还没收干净,北风就裹着寒气来敲门。话是说得夸张了些,可人们那份对春日迟迟、秋意绵绵的惦记,却是真的。酷暑去,金秋到,天转凉,实在让人欢喜。

此际,窗外秋雨绵绵,虽扫了外出的兴致,却生出听雨的心情。雨滴敲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出清爽的声响。看那雨水在宽大的芭蕉叶上聚拢、滚动,然后倏地滑落。我的思绪也跟着这雨滴,晃晃悠悠,落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飘着秋雨的山顶。

那时,我是一名乡村中学教师。学校孤零零地戳在山尖上,秋雨一来,湿冷的雾气便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我常常蜷在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桌前,手里捏本书,眼睛却望着窗外。雨丝细细密密,把远处的山峦晕染成一幅洇开的水墨,近处屋檐淌下的水线,经年累月,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硬是凿出了浅浅的小窝。心里总悬着些莫名的愁绪:怕自己这点身高,够不着未来生活的边儿;怕这山间弥漫的雾气,永远也散不去;怕手里这几本翻旧了的书,终究撑不起目光尽头那片模模糊糊的远方。

记得有一回,秋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地下了三天。食堂的烟囱被浓雾裹得严严实实,连炊烟都冒得有气无力,慢吞吞地往上爬。我夹着备课本匆匆往教室走,拐过墙角,猛地瞧见屋檐下缩着个穿蓝布衫的学生,正低着头,捏着截快秃了的铅笔头,在作业本背面画着什么。凑近一瞧,他笔下那些雨点子,居然都长着一对对小翅膀,顺着乌黑的瓦楞,轻盈地往下飞……我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许多年过去才咂摸出味儿来,那些当年被雨水泡得发胀、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不安,其实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扎下了根须,静待萌发。

如今再听这窗外的秋雨,竟也咂摸出几分难言的温润来。那些曾经以为像大山一样横在眼前,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坎儿,不知不觉,竟在日复一日的时光里,被磨去了棱角,成了垫脚的石头;那些曾经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硌得人睡不着的焦虑,也仿佛随着这细细的雨丝,慢慢渗进泥土深处,无声无息地,滋养出一份从容。

这秋雨,默不作声地带走了夏日残留的最后一丝燥气,却也悄悄在角落里,酿着桂花的甜香,蕴着秋日的饱满,把平平常常的日子,浸润得越来越有滋味,越来越悠长。

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住了,芭蕉经过雨水的冲洗更显润泽。天边透出一抹淡淡的、水洗过似的霞光。晾在阳台上的衬衫,摸上去还带着潮气,可凑近了闻,已经能嗅到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