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5年10月30日
□张绍琴
回家路上,我又看到那个卖花生的婆婆。下午上班路过时,她就坐在那儿,蛇皮口袋的袋口向外翻卷,袋里装着半袋花生。半天过去,花生似乎没卖出多少,还是先前那半袋的样子。
我不由自主地问:“花生多少钱一斤?”“八元。”她立刻侧过身子去取塑料袋,动作里藏着几分急切,像是怕迟一秒就会错失买主。
我打量着她:花白的头发,黝黑沧桑的脸,身上是朴素整洁的棉绸衣服,一旁还放着个背篓。想来她平常该是在城郊种地,只在收获季才进城来卖。我忽然想起自己没带现金,又猜她大抵用的是老年机,便有些局促地说:“糟了,我没带钱。”她正准备抓花生的手顿住,愣愣地看着我。我赶紧补充问:“您没有微信扫码吧?”她愣着的表情顿时松弛下来,指了指旁边缝补衣服的摊子:“没关系,能在她那儿扫了转给我。”
我买了一斤生花生,边走边吃。生花生特有的清香味,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一转,就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童年秋天的快乐,是从收花生开始的。
母亲总在五月过后,选出最饱满的花生做种子,头天晚上用温水泡上,她说这样容易出芽。第二天吃过早饭,母亲扛着锄头、提着花生种,走向家对面的坡地。那是块沙地,最适合种花生,也方便收。我跟在她身后,看她弯着腰,在初夏的阳光下一窝一窝点下种子,也点下满心的希望。母亲常说:“花生实诚,点下一颗,能还你一捧。”
等待花生成熟的日子格外漫长。直到风里带了凉意,田里的花生叶微微变黄时,母亲才会扛着锄头对我说:“走,咱们收花生去。”那是我童年里最盼的时刻。
锄头轻轻落下,再一提,整棵花生秧就带着泥土的芬芳跃出地面。母亲随手一抖,裹在花生上的沙土簌簌落下,一束束花生挂在秧上,像缀满了小小的铃铛,仿佛下一秒就要欢快地唱起来。我站在地里,迫不及待摘下一颗,剥开黄白色的壳,露出粉嫩嫩的仁儿,一股清香甜脆的味道瞬间漫满唇齿,那是秋天最鲜活的滋味。
母亲把收回家的花生洗净、沥干,平铺在竹篾编的烘笼上,借着煮饭后灶膛里炭灰的余火慢慢烘干。昏黄的灯光下,浓浓的暖香在屋子里漫开,丝丝缕缕渗进我童年的梦里,连梦都变得香香的。偶尔有花生“啪”地轻轻爆开,像熟睡时的呓语,细碎又温柔。烘好的花生倒在笸箩里晾凉,最后装进口袋,便是全家人晚上围坐时最解馋的零食。
夜里,父亲爱泡上一盅老鹰茶,就着灯光修补农具;母亲则在灯下补衣服或纳鞋底。我们小孩面前摆着书本作业,写一会儿字、读一页书,就伸手去抓花生,剥开了抛进嘴里细细嚼。父亲和母亲吃得少,总笑眯眯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温柔。暖黄的灯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晃着、叠着,满屋子都是安稳的暖意。
后来,我离家读书,在小城工作、安家,像一颗被风吹远的花生,离故土越来越远。有了孩子后,母亲进城帮我带娃,从此再也没种过花生,也没再烘过花生。我们吃的花生,都是从干果店买的,蒜香的、五香的、水煮盐味的、多味的……母亲总感叹:“城里的花生,口味就是多。”
去年初秋,母亲走了。我们把她送回老家安葬,再回到老屋时,久无人住的土墙早已坍塌,当年烘花生的竹烘笼也没了踪影。只有花生的香味,还在记忆里飘着,有泥土的清新,有灶火的温度,更有母亲掌心的暖。
此刻,我走在城市的街道上,手里提着刚买的生花生。又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眼前忽然浮现出童年的画面:地里站着个剥花生的小孩,身旁的母亲还很年轻,正弯着腰、挥着锄头,一窝一窝地挖着花生,阳光洒在她身上,暖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