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5年11月06日
□罗昭伦
在离我老家不过半里地,藏着一片林子。几株矮脚的梨树、柑橘树挤在边角,像怯生生的配角,余下的地盘全被核桃树占了去。它们枝干遒劲,叶片阔大,盛夏时撑开的浓荫能把半个天空都染成墨绿色。
春夏之交,是核桃林最热闹的辰光。许多鸟儿像收到召集令似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核桃树上的枝丫当成了戏台。这些鸟儿大多是些灰扑扑的小家伙,褐色羽毛沾着细碎的阳光,唯独脚爪红得惹眼,像缀了两颗小小的朱砂。它们要么扑棱着翅膀在叶间穿梭,要么站在枝尖扯着嗓子叫,那声音叽叽喳喳、此起彼伏,就像偶尔在大街小巷口看到的大妈们,为鸡毛蒜皮小事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
我闲来无事的时候,喜欢坐在核桃林边的石凳上听,听它们争吵,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这些小生灵带来的热闹,比集市上看到的还鲜活。
清晨的洗布河,总裹着一身秋天的雾气。浑浊的河水奔涌着,把白蒙蒙的雾气送到沉睡的村庄、泛黄的田野,还有铺满碎石的小路,最后缠缠绵绵地往对面山顶爬。当雾气钻进核桃林,就像调皮的孩子撞进绿帐篷。细密的水珠沾在核桃叶上,起初,是星星点点,后来越聚越多,顺着叶片的纹路往下滑,到了叶尖就沉甸甸地坠着,再“嗒”一声落进林子下面的土里。那些躲在树下的无名秋花,花瓣被水珠润得发亮,明明已经过了盛放的时节,却还仰着脸,咧着嘴笑。
等雾散了,雨停了,核桃林的喧闹才算真正开场。
最先醒的是鸟儿,它们抖抖羽毛上的潮气,梳理得整整齐齐,站在枝头唱起来。调子忽高忽低,有长有短,像是在念一首写给秋天的诗。歌声还没停,乡亲们就扛着竹竿、背着背篼来了。男人嘴里叼着烟卷,烟丝烧得“滋滋”响,竹竿斜扛在肩上,一手压着竿头,长长的竹竿就跟着脚步一颠一颠,像听话的孩子;女人跟在后面,背篼里装着竹篮和镰刀,嘴里不停念叨着:“去年这棵树收了五十斤”“明年得给新栽的树多施点肥”,声音混着鸟叫,在林子里飘来飘去。
我经常看到,在他们身后,总跟着一条黄狗。它不是普通的看家狗,对自家的核桃林,记得清清楚楚。主人没来的时候,它就绕着林子转,看见有麻雀落在核桃上,就“汪汪”叫着赶开;要是有陌生人靠近,它更是绷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以前核桃少,主人把林子看得金贵,谁要是背着背篼靠近,它准扑上去咬,生怕别人偷核桃。可今年不一样了,主人只带它巡逻了几次,就忙着给新栽的核桃树松土施肥,再没工夫管它。黄狗只好自己越过家后的小山,发现曾经光秃秃的山坡,如今全被核桃林盖满了。十几年过去,它老了,连熟悉的风景都变了。
其实,黄狗不明白的是,现在乡亲们早就不在乎那几个核桃了。核桃多了,大家都忙着打理自己的园子。再说,日子越过越富裕,谁还会做偷偷摸摸的事?也只有这条黄狗,还守着老规矩,总爱往林子里跑,像是在替过去的时光站岗。
核桃到了收获的时节,林子里的主角就换成了忙碌的人。男人爬上树,握紧竹竿往枝桠上打,“嗒嗒嗒”“哗哗哗”,核桃像下雨似的往下掉,砸在落叶上发出“砰砰”的响;女人蹲在地上捡,手不停歇,竹篮很快就满了,倒进背篼里时,核桃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比过年的鞭炮还喜庆。收完一棵又一棵,累了就停下来歇口气,男人逗女人几句,女人嗔怪着推他一把,笑声落在核桃堆里,比核桃仁还甜。他们都在等,等把所有核桃收完,就能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剥核桃,喝着热茶唠家常。那是忙完之后,最自在的时光。
等核桃收完,秋也深了。核桃树的叶子一片片往下落,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静静地站在风里,像进入长长的梦乡。褐色的落叶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那些夏天疯长的杂草,也被落叶盖得严严实实。早就开败的秋花,枝干枯了,却还不肯把最后一点香味藏起来,透过落叶的缝隙往外飘,淡淡的,像在说悄悄话。
走在林子里,听着脚下的碎叶声,闻着那点若有若无的花香,心里竟觉得空落落的,又暖暖的,像揣着一段没说完的话,等着明年春天再续。
小时候,我总把“黑手”藏在背后。那时嘴馋,一放暑假就背着小背篼往核桃林跑,爬到树上摘青核桃。青核桃的外皮有半厘米厚,满是黏糊糊的汁液,砍几个手就染黑了。我也怕手黑,可肚子饿得咕咕叫,哪里顾得上。青青的核桃仁脆生生的,没什么香味,却能嚼出甜甜的滋味。我坐在树杈上,一边砍核桃皮,一边往嘴里塞,手越染越黑,到了九月开学,手心手背黑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油。去河里洗,用沙石搓,搓得手心通红,黑色也褪不干净,只好把双手藏在裤兜里,怕同学笑话。可后来才发现,大家的手都黑,只不过有的黑得深,有的黑得浅。
现在再回想起来,那黑手竟成了最珍贵的回忆。这些年,核桃的价格一路涨,从每公斤几元涨到二十多元,乡亲们的腰包也鼓了起来。不用政府动员,大家都抢着种核桃。收核桃的时候,手还是会被染黑,可没人再藏着掖着。乡亲们说,手要黑得彻底、黑得油亮,才叫有福气。
我离开老家,在小城工作多年,可每年秋天,总忍不住想回核桃林看看。走在落满叶子的林子里,摘几个青核桃,砍开外皮,还是当年的味道,只是少了几分饥饿,多了几分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