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5年11月06日
□杨力
老家院里的石榴树,今年结果特别好,沉甸甸的果实把枝条都压弯了,在秋风里微微地颤,像一盏盏小小的红灯笼。搬把竹梯靠在树干上,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指尖触到那光滑而紧绷的果皮时,心里便泛起一种饱满的喜悦。这棵树,是父亲在我考上大学那年种下的,他说石榴多子,是兴旺的兆头。那时父亲的脊背还挺得笔直,掘土的铁锹挖下去,汗珠摔在泥土里,仿佛都能听见落下的声响。
此时,父亲正坐在屋檐下的旧藤椅里,眯着眼看院子里另一棵更高大的银杏树。午后的阳光是金黄的,透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小叶筛落下来,在他青布衫子上,印满了晃晃悠悠的光斑,也像一地的碎金。
“爸,尝尝,甜得很。”我递上一个最大的石榴,掰开来。只听得轻微的一“噗”,那宝石似的籽实便密密匝匝地露了出来,晶莹,粉润,挨挤着,像谁的笑靥。父亲接过石榴,并不急着吃,只是摊在掌心细细地看。他的手布满了深褐的老年斑,微微地有些抖。殷红的石榴籽衬着他粗粝的掌纹,红得愈发惊心。
“这银杏,也快黄透了。”父亲喃喃地说,目光又飘向那棵树。
我懂父亲的心思。这棵银杏,比我的年纪还大,是祖父当年栽下的。老家所在的小镇,偏僻,早些年是真穷。记忆里,从祖父开始,父亲就跟着学习磨豆腐。院子天井里那架老石磨旁,祖父常带着父亲,每天凌晨三四点起床,把泡好的豆子磨成浆,再点成豆腐,确保大清早豆腐摊准点摆在小镇的集市上。冬去春来,寒来暑往,祖父与父亲,用勤劳和汗水撑起了一个家。那时的秋天,灰蒙蒙的,石榴也结得个小味酸,仿佛总带着生活的涩。每年银杏叶黄了,便寂寞地落,铺在湿冷的青苔上,无人理会,慢慢地烂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像春雨渗入泥土,无声无息,却又真真切切。先是镇上修了宽阔的柏油路,接着,家里的石磨闲了下来,换上了电动的磨浆机。再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工作了。前些年县里搞旅游开发,老家小镇因为保留下几座老牌坊和满镇的古树,竟一下成了热闹的景点。小镇活泛了,家家户户的日子也渐渐好起来。
现在,父亲用古法点豆腐的绝活,也忽然成了稀罕事儿。常有外来的游客,寻到我们这小巷深处来,就为了买上两块“老豆腐”。当城里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对他的手艺啧啧称奇时,父亲常年蹙起的眉头也会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家里的光景,在这悄然的变动里,一天天润泽起来。旧屋翻新了,添置了各种电器,就连舍不得用电的父亲也常打开空调图个舒适。
这时父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爷爷在的时候,常说银杏是‘子孙树’,种下了,福荫后人。你看今天生活多好……”
父亲把掌心的石榴籽,缓缓地送入口中。他慢慢地嚼着,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品咂一整个秋天的甜蜜,又仿佛在咀嚼一段漫长而终于回甘的岁月。
夕阳的光线像融化的蜜糖,流淌在院落里。我看着父亲安然的侧影,看着这一院的石榴与银杏,心里忽然被一种巨大的安宁与幸福充满了。这日子,终究是像这石榴,甜了;这光阴,也终究是像这银杏,黄得这般灿烂,这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