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力

立冬前夜，母亲从乡下打来电话，照例嘱咐：“明天记得吃饺子，别冻掉耳朵。”我握着手机，望着窗外城市的流光，恍惚想起小时候的立冬。

每当北风初起，母亲便会念叨“立冬补冬”的老话。补什么呢？无非是一碗热腾腾的饺子。乡间的立冬带着仪式感，仿佛吃了这顿饺子，整个冬天就有了底气。立冬那天，全家围坐一团，看着母亲将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下锅，满屋的饺子香，能缠绕一整个冬天。

第一个离家的立冬，是在省城读书时。我在食堂买了份饺子，机械包制的饺子个个一模一样，吃起来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给家里写信，母亲回信总说，家里包好了饺子等我。那时我想，所谓乡愁，大概就是立冬时对一碗家里饺子的念想。

工作后第一年立冬，我特意去东北菜馆点了一大盘饺子。饺子很精致，还配了七八种蘸料，可吃了总感觉不是记忆中的味道。出门时，看见外卖小哥拎着一袋饺子匆匆跑过，忽然觉得这个时代变了——饺子随时可得，立冬的仪式感却淡了。

直到去年立冬，这种感受被彻底颠覆。那天加班至深夜，回到家已是饥肠辘辘。打开手机点外卖，不到半小时，热乎乎的饺子便送上门来。我坐在高层公寓里，望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动：在这深夜，只需动动手指，就能吃到一碗热饺子？这在多年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和同事聊起这事，一位同事说他们家早就不自己包饺子了。她打开手机给我看：去年立冬，早上她给父母点了海鲜饺子外卖；中午和朋友约了网红饺子馆；晚上还在生鲜平台买了速冻饺子当夜宵。同事感慨：“一天三顿饺子不重样，以前哪有这条件？”

我怔了一下，忽然明白自己陷入了怀旧的误区。以前总以为，仪式感必须用艰辛来衬托，却忽略了便利本身带来的另一种幸福。母亲那代人用一整天的忙碌换来一顿饺子，是爱；现在的年轻人用一分钟点单换来三顿不同口味的饺子，何尝不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宠爱？

今早路过菜市场，看见立冬前的景象已然不同。大妈们依然在挑选白菜、猪肉，但手里拎着的东西更多了，进口车厘子、澳洲牛排、有机蔬菜，样样齐全。摊主笑着说：“现在人立冬不光吃饺子啦，还要吃羊肉火锅、喝鸡汤，说是要全面进补。旁边的年轻人扫码支付，纸袋里装着彩色面皮的饺子：菠菜汁的、火龙果汁的，还有虾皇饺、海参饺这些小时候听都没听过的花样。

我从市场这头走到那头，恍若走过了数十年的时光。立冬还在，饺子还在，但选择变得如此丰富，丰富到母亲那代人都想象不到。从“能吃上”的庆幸，到“能选择”的幸福，再到“能吃好”的精致，每一个阶段，都是时代刻在生活上的烙印。

傍晚给母亲回电话说：“妈，立冬那天，我回家咱们一起包传统的白菜饺子。”母亲在电话那头笑：“现在谁还自己包饺子啊，怪麻烦的。”“不麻烦，”我说，“有些味道，值得花这份功夫。”

挂掉电话，我忽然对今年的立冬有了全新的认识。它不再是单一的记忆复刻，而是新旧交融的创造。我们可以点外卖省下时间去工作学习，也可以亲手包饺子重温亲情；可以坚持传统口味，也可以尝试新奇搭配。这个立冬，有人在山珍海味中尝鲜，有人在粗茶淡饭中守旧，但无论哪种选择，背后都是踏实的幸福感。

立冬依旧，饺子依旧，改变的是选择的权利和丰富的可能。这大概就是生活水平提高最朴素的证明：口腹之欲之上，是无数普通人对美好生活日益增长的想象力与实现力。冬已至，春不远，而人间的烟火味，正愈燃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