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思成

一

今綦江区政府所在地属古南街道，“古南”之名则沿自古南州。在中国历史版图上，古南州的地理区位颇为特殊：现綦江区全境既非完全隶属于巴国故地，亦非纯粹归属于夜郎故地，而是古巴国与古夜郎国的交汇地带。公元前316年，秦国攻灭巴国后设巴郡，治所初置于阆中，公元前280年迁至江州（今渝中半岛）。

公元前221年秦统一六国后，在夜郎国故地设夜郎县，为强化对南方的控制，秦国开凿“五尺道”，打通了自成都经宜宾、至昭通、至咸宁、至广西及越南的南下通道。公元前133年，汉武帝派遣唐蒙出使夜郎，促成夜郎归附汉朝；公元前135年，朝廷设犍为郡；公元前111年，又置牂牁郡。彼时牂牁郡的管辖范围已超出今綦江区域，延伸至巴南境内，至今界石镇一带。

二

今綦江区范围在唐代以前，暂无国家行政机构设置的明确记载，长期实行部落首领制。犍为郡时期曾设鄨县，其故地在今遵义境内；东汉时犍为郡南迁川南，《后汉书·郡国志》中犍为郡条目下已无鄨县记载。三国之后，黔北地区归属牂牁郡，鄨县之名亦不复出现，可见隋唐时期渝南黔北与鄨县的关联已十分微弱。隋末乱世中，巴蜀地区被地方势力割据，自称梁王，与唐朝形成对峙。唐高祖李渊于武德元年（公元618年）称帝后，派遣李靖率军平定巴蜀，自此巴蜀正式纳入唐朝版图。武德二年（公元619年），唐朝为巩固统治，沿用并改革隋代制度，强化对长江上游的管控，从渝州江津县析出部分区域设置南州。武德三年（公元620年），南州改称僰州；武德四年（公元621年），又恢复南州旧称。这一名称的反复调整，清晰表明朝廷设置南州的核心诉求——控制綦江流域（今綦江下游古称僰溪）。南州初置时下辖隆阳、隆巫、扶化、灵水、丹溪5县。

三

南州初置时的治所究竟位于何处？这是史学界长期争论的话题。西南民族大学杨明教授在《论古代重庆地区的濮僚族》一文中记载：“南州，一说治所在今江津顺江场（原顺江公社）。”笔者认为，南州初置治所并非今古南街道，而应在綦江与长江交汇处的僰溪口，即今珞璜镇顺江场一带。南州设置时定位较高，不隶属于渝州，与涪州处于同一行政层级，形成“渝州管控嘉陵江流域、涪州管控乌江流域、南州管控綦江流域”的三足鼎立格局。因此，南州治所的选址必然兼顾治理便利性与建州基础，绝不可能设于荒郊野岭。南州由江津县析出设置，与江津的历史渊源深厚：江津县的前身是江阳县，西魏时期（公元555年左右）从巴郡析出七门郡，治所即设于江阳县，其所在地正是今珞璜镇顺江场一带，当时七门郡仅统领江阳一县，设置初衷便是扼守“僰溪道”这一交通要冲。隋开皇三年（公元583年），存续26年的七门郡被废；开皇十八年（公元598年），江阳县治所迁至今几江场，并更名为江津县，这一变动标志说明朝廷管控力度往长江上游持续推进。顺江场作为曾经的郡衙所在地，具备成熟的建置基础，不可能长期荒废，因此成为南州初置治所的可能性极大。反观今古南街道一带，南州设置之初其仍属牂牁郡版图，并不在巴郡管辖范围内，故可基本排除为南州初置治所的可能。

四

南州初置时的管辖范围延伸至何处？綦江上游古称夜郎溪，该区域在当时无正式行政建制，由土著族群自治，对巴郡而言是向外扩张的前沿，对牂牁郡则属边缘地带，因此南州的控制范围应涵盖今綦江流域上游区域。彼时今遵义以下地带均实行部落制，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播州初置于贞观九年（公元635年），比南州晚建24年。渝州以南的“三州”（南州、涪州、黔州）是巴郡水路与陆路的重要口岸，更是扼守云贵高原的关键门户——自汉武帝治理西南夷以来，这三大门户便成为中原王朝连接云贵各土司部落的桥梁，而播州则在其中发挥着承上启下的作用。历史上，南州与播州之间曾设置两个过渡性行政单位：唐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朝廷置溱州与珍州，管辖范围包括今綦江东南部及正安、道真、桐梓、习水一带。这两州并非正州，而是实行“以夷制夷”政策的羁縻州，朝廷仅授予番号，并未直接介入治理，由此可见其管辖区域原本就在南州的管控范围内。这一历史渊源在清代文献中仍有遗存：《四川通志》记载汉儒尹道真为南川人（其故里毋敛坝今属正安），邓仁坤任綦江县知县时，亦在城南立碑题“汉儒尹道真故里”。

五

南州治所何时南迁至今古南街道？从历史背景分析，南州设置的核心目的是控制与分化南平僚族群，而南平僚的活跃中心恰在綦江流域。随着治理的逐步深入，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顺势前移，符合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笔者推断，南州治所南迁约在贞观四年（公元630年左右）：贞观五年（公元631年），南州增设三溪县；贞观七年（公元633年），又增设当山、岚山、归德、汶溪四县（次年即被撤销），行政建制的频繁调整印证了治理中心的南移。与此同时，为弥补南州南迁后长江南岸、綦江下游的管理空白，唐贞观四年（公元630年）朝廷析巴县地置南平州，下辖南平、清谷、周泉、昆山、和山、白溪、瀛山七县，其治所南平县位于今巴南区东北部与隆盛街道接壤地带。

六

南州与南川、綦江的历史渊源深厚。唐武德元年（公元618年）设置涪州时，下辖隆化县（今南川区）；武德二年（公元619年）设置南州时，下辖隆阳县（今綦江区）。唐先天元年（公元712年），为避讳唐玄宗李隆基名讳，南州的隆阳县更名为南川县，涪州的隆化县更名为宾化县。唐天宝元年（公元742年），南州改为南川郡；乾元元年（公元758年），复名南州。北宋皇祐五年（公元1053年），南州被废，改设南川县。自公元619年设置至1053年废除，南州存续时长达434年。北宋熙宁八年（公元1075年），朝廷将渝州的南川县、涪州的宾化县，以及扶欢寨、荣懿寨合并，设置南平军。元至元二十二年（公元1285年），南平军被撤销，宾化县复名为南川县，隶属重庆路；原南川县则改设南平綦江长官司，隶属于播州安抚司。公元1363年，明玉珍建立大夏国，定都重庆，改南平綦江长官司为綦江县；明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大夏国灭亡，綦江县改属重庆府。洪武十年（公元1377年），南川县并入綦江县；洪武十三年（公元1380年），南川县恢复建制。综上可知，“南川”之名源于南州，今綦江区则是古南州历史脉络的直接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