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5年11月19日
志愿者在观测綦江崖墓壁线刻画细节。通讯员 廖代银 摄
志愿者在石梯岩崖墓左穴内看雕刻细节。通讯员 蒲红 摄
本系列文章前两期,对石角镇溶岩村石梯岩崖墓群的不可移动石棺、高浮雕歌舞图进行了详细解读,但对墓内的高浮雕马刻画的出现,尚未得出合理答案。本期将尝试结合川渝地区其他崖墓的刻画与题记,寻找突破口。
疑是古人生圹墓
石梯岩崖墓右穴的高浮雕马刻画,既然并非升仙法器或生产工具,便存在另一种可能——作为军队的战马。当然,拥有战马的群体中,除骑兵部队外,仅步兵里军阶较高者才有可能配备。渝南黔北地区并无骑兵部队驻扎,难道墓主是驻守当地军队中的较高级别军官?
《汉书·高祖纪》载:“士卒从军死,为槥(huì)。归其县,县给衣衾棺葬具,祠以少牢,长吏视葬。”“槥”即简陋的小棺材。显然,军人崇尚“马革裹尸还”,即便战死,遗体也需送归故乡。若战事紧急,推测也会选择就地掩埋。
开凿崖墓并非“人多众志成城”即可一蹴而就的集体工程,受局促作业空间限制,一孔崖墓仅需一人开凿便足够,人多反而碍事,这必然导致工期不短。即便使用如今的高硬度铁錾子、铁楔子,在缺乏电动工具的情况下,开凿一孔崖墓的工期估算也需上月。
回溯至汉代,当时铁器的硬度远低于现在,开凿崖墓的耗时必然更长。而军队处于随时转移的运动作战状态,显然不可能“大动干戈”耗费较长时间为战死者开凿崖墓以示缅怀。
即便处于当时的和平时期,自然死亡的军官若定居驻地、尸体无需返乡,因崖墓开凿耗时过长,也不会选择这种安葬方式。
既然有组织的军队都不可能为有功兵士临时开凿崖墓,那么作为普通社会个体,可能性便更小了。
综上,该崖墓大概率是预修的“生圹”,即人在世时预先开凿的墓穴。
生圹铁证“石门关”
据《成都考古发现》(2002年)收录的《成都市新都区互助村、凉水村崖墓发掘简报》介绍:2002年初,在抢救性发掘成都市新都区三河镇廖家坡东汉崖墓群的M3号墓时,还出土了一扇带题刻的石门。石门右扇的背面刻有74字,上端有竖向隶书“石门关”3字;正文刻于高101厘米、宽65厘米的方框内,5列共55字:
惟自旧忯,段本东州。祖考徕/西,乃徙于濨。因处广汉,造/墓定基。魂零不宁,于斯革之。/永建三年(128年)八月,段仲孟造此/万岁之宅。刻勒石门,以示子孙。
正文右侧框线外竖刻1列16字,内容为:
段仲孟年八十一,以永和三年(138年)八月物故。
从拓片观察以上三处文字的布局可知,“石门关”及框内55字应为该墓营造竣工、封墓时所留;框外16字则是10年后段仲孟亡故安葬时,由后人补刻。这一发现可印证“崖墓应为预修生圹”的判断。
崖墓主人非“土著”
从段仲孟71岁造墓的时间线来看,其祖父、父亲显然早已去世。两汉丧葬礼制强调不忘其本”,要求五服内的子孙需从父、祖的宗法秩序。
根据《发掘简报》记载,段仲孟开凿的M3墓分为四室,各室情况如下:
前室:面积约11平方米,西南部放置一陶棺;
中室:面积约8平方米,内置一陶棺;
后室:面积约6平方米;
侧室:位于前室西部,面积约56平方米,又分为前、中、后三部分,后部放置一画像石棺,前部有残破陶棺。
四室中后室高度最高,进入后一室得通过前一室甬道,且从前往后,墓室底部依次抬高0.12米;侧室底部比前室高0.2米。
结合秦汉以来“聚族而葬”的习俗、小家庭“同墓异穴”的葬制(尊长的墓室位于后方、中间或较高处),以及段仲孟作为该墓营建者的身份,再考虑到画像石棺在材质、工艺和艺术价值上均优于陶棺,“綦走发现”志愿者们推测:后室、中室分别为段仲孟祖父、父亲的安葬处,但属于二次拣骨葬;侧室为段仲孟夫妻的墓室;前室则为其儿子的墓室。
对铭文中关键字词的释义如下:“徕”为古“来”字,本义为“到来”;“濨”为“滋”的异体字,通“孳”,有“滋生、繁殖、勤劳不息”等含义;“零”有“死亡”之意,也可假借为“灵”;“革”意为“改变”。
综上,铭文从第二句开始的大意为:祖父来到西蜀后,辛苦创业、繁衍生息,最终定居广汉。父亲与祖父已去世,遗体无法送归原乡,灵魂漂泊无依,于是我(段仲孟)在此处修墓,以安抚先祖灵魂、祭祀祖先;同时为子孙后代定下这“千秋万载之祖山”,期盼实现“沱水日东流,父子孙曾万万代,皆于此相逢”的愿景。
再细品《石门关》题记,可发现段仲孟的祖辈并非四川土著,原籍为“东州”。据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生导师魏启鹏教授发表于《四川文物》2002年第3期的《新都廖家坡东汉崖<石门关>铭刻考释》一文分析,“东州”即汉代的北海国,大致位于今山东青州、潍坊至莱州西部一带。至于段仲孟的宗族渊源,魏启鹏教授认为:题记中借“忯”为“氏”,并提出东州段氏的代表人物是战国时期提出“围魏救赵”战略的齐国谋士段干朋,段仲孟应为其后代。
“綦走发现”与魏启鹏教授的解读存在些许差异:其一,“惟自”实为“自惟”的倒置,意为“自我思索、考虑”;其二,“忯”字的读音与含义:读qí时,有“敬、爱” 之意;读shì时,有“依靠”之意,而“姓氏”并非其常用义项。《石门关》铭文开篇“惟自旧忯”,是段仲孟昭示自身恭谦态度的表述,意为“经我段仲孟深思熟虑,必须尊崇、承袭先祖”,而非直接表达家族来源。
移民原因试探讨
那么,段仲孟的祖父为何会迁徙至蜀地呢?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学术院长霍巍教授发表于《中华文化论坛》2019年第3期的《考古学视野下的四川汉代移民研究——以新都东汉崖墓出土“石门关”题刻为视角》一文提出:“刻文中未见其有因犯罪而被迁徙的记录,与前述两例(四川省博物馆收藏的两块东汉石门坊、中江县东汉塔梁子崖墓群中的第三号墓)墓葬死者的先祖情况(因罪受罚的流放性质移民)有所不同,可能属于被迁徙的豪强或自发性移民一类。”对此,“綦走发现”并不认同。
从段仲孟的卒年(永和三年,138年)倒推,其始迁蜀地的祖父,生年应在西汉末年至新朝王莽天凤四年(17年)之间。这位祖父是否有显赫的家世呢?铭文中并未提及。截至段仲孟一代,仅传祖、父、孙三代;若祖辈确有显赫家世,段仲孟不可能不知晓,若知晓,必然会在铭文中骄傲地记载下来。
由此可推断:上溯至段仲孟祖父这一支段氏的始祖(即“鼻祖”),甚至更早的先辈,都并非名人;段仲孟及其父、祖,均不知道有段干朋这位“家门”,因此“段本东州”并非指“东州段氏(望族)”之意;甚至段仲孟的祖父,都不清楚自己父、祖的名讳。
显然,段仲孟的祖父并非因秦汉时期“迁徙豪强以填充巴蜀及西南夷地区”的政策而移民至广汉。
那霍巍教授提到的“自发性移民”是否成立呢?从段仲孟祖父的生年判断,他移民西蜀的时期,正处于王莽篡汉、群雄并起、刘秀建立东汉(定鼎)的两汉之际。彼时的四川已被蜀郡太守公孙述割据,此前还有陇西割据势力隗嚣,在这样的局势下,段仲孟的祖父又怎能突破层层关隘,辗转漂流到局势并不稳定的西蜀呢?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