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5年12月22日
□张绍琴
俗话说,“冬至大如年。”在我家,这“大如年”的郑重,便体现在一碗羊汤中。每年冬至,全家人总会聚在一起,吃一顿羊肉,喝一碗羊汤。这个习俗,要从二十多年前大哥进城工作时说起。
大哥很早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也是我们兄妹三个的引路人。他话不多,脑子却灵活,学习能力极强,他是生产队里第一个考上学校、走出大山的人。在乡村工作没几年,大哥就凭着过硬的业务技能,从学校的一名小会计,调到了财政局担任全区的总会计。
那时,我和另外两个兄弟已相继成家,都在小城工作,父母也跟着我们进了城,帮着带孩子。大哥的经济状况比我们好,每年冬至,他都会主动邀请全家人吃羊肉。他常说:“冬至过后就进数九寒冬,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羊肉、喝碗热气腾腾的羊汤,能驱寒,抵得上多穿一件衣裳。”冬至前后“羊肉俏”,所以冬至前几日,大哥就会提前订好馆子,再逐个打电话通知我们。其实,早在接到大哥电话的好些天前,我们心里就早已盼着这个节了。
十年前,大哥走了,像一盏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骤然吹熄。伤心之余,一向节俭的母亲说:“以后我们自己买羊肉回家煮吧,味道是一样的。”于是每逢冬至那天一大早,母亲就会匆匆赶到菜市场,仔细挑选肥瘦相宜的羊肉。买回家后,她系上围裙,在水槽里细细清洗,冲净血沫,再将羊肉切成薄片;焯水时,她会耐心撇去浮沫,接着加入姜片和橘皮慢慢炖。炖好的羊汤呈温润的奶白色,上面缀着碧绿的葱花与芫荽,像雪地里冒出的一抹春意。母亲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喝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瞧见孙儿嚼着肉,油花儿蹭在嘴角,她的脸上便会浮出笑意,眼里也闪着光。
去年九月,母亲也走了。她走后,连天空都像是蒙了层灰,日子也总显得阴沉沉的。转眼又到冬至,街上的羊肉馆腾起白蒙蒙的雾气,我不由自主地走向了熟悉的肉铺。
还没等我开口,热情的老板就大声招呼:“羊肉、杂碎各来点?”“各称两斤。”老板手脚麻利地帮我把肉切成薄片,又拿起塑料袋,揭开铺位边的锅盖,从冒着热气的大锅里舀了几勺浓白的原汤:“这个你放心吃,是羊大骨熬的,和馆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说着,他随手拿起两小袋凝成乳白色的羊油递给我,补充道:“要是觉得不够香,你还可以加点羊油进去。”
回到家,我系上母亲曾用过的围裙,照着记忆里她的步骤操作:焯水、撇去浮沫,再将羊肉、羊杂和羊油一同放进锅中。乳白色的羊油块在渐渐升温的汤里慢慢融化、舒展,最终与羊汤融成一片熟悉的奶白。当香气漫开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仿佛母亲还在身边。
我给家人盛汤,撒上葱花和芫荽,看着他们喝得暖融融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润的光。我埋下头喝了一口,热汤滑过喉咙、落进胃里,一股暖意慢慢从心底升腾起来。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里,整间屋子都弥漫着暖乎乎的气息。
不管是在餐馆,还是在家中,那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带来的温暖与满足,永远停留在我们心中,温暖着每一个寒冷的日子。冬至的羊汤,从来不止是为了抵御季节的严寒,它更像一根粗大的绳索,将一大家人紧紧地拴在一起。原来,大哥和母亲一直坚守的,不只是一碗羊汤的滋味,更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的亲情与温暖;而这份“聚”的心意,才是他们心中真正的冬至仪式。
如今,大哥和母亲虽然都走了,但从他们开始的“冬至羊汤”习俗不会变,一家人向着美好、向着温暖相聚的心意,更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