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5年12月24日
上期“綦走发现”文,通过现场考辨结合周边崖墓比对,推测出郭扶镇与坭坝乡代表之家所在的龙泉村渝贵公路桥龙洞河左岸崖墓,由一位叫麦孟京的匠人领衔,大致在蜀汉章武三年(223年)开凿的结论。对僚学研究者将其中的人物刻画辨识为“天母女神”的观点,依据华中农业大学文法学院郭津佑、贵州民族大学侯绍庄教授等的研究成果进行了辨伪。该人物画像究竟是何身份?本期将揭开谜底,并结合他处崖墓,持续深入解读。
各有所职考“天门”
在中国神话和民间信仰中,天母通常指代西王母。据《汉书·地理志》“金城郡”载,“临羌,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仙海、盐池。”印证了西王母居于石室的远古传说。而崖墓本身就是一种石室。单从这个角度,将龙洞河左岸崖墓外壁上的人像辨识为天母,貌似说得过去。
另据长期从事三星堆文化与巴蜀文明研究的四川省文管会、四川省博物馆学者赵殿增、袁曙光,发表于《四川文物》1990年第六期《“天门”考——兼论四川汉画像砖(石)的组合与主题》一文介绍,汉代崖墓里确实有西王母崇拜,其“特殊意义”在于,她是“天门”之内天国世界的主神,被赋予掌管不死药的神格属性。且西王母均头戴方胜,仪貌端庄,居组画中心、墓室后壁中央等最尊崇的位置。
该文又分析了简阳鬼头山崖墓群中的画像石棺右侧组合图案:双阙顶部中央题记“天门”二字,表明了墓中画像阙的名称是“天门”上的“金阙”。双阙组成的门庭正中有一头戴高冠、身着长袍、拱手肃立作迎谒状的人像,旁有题记“大司”,即他是职守“天国之门”、迎接升天来客的天吏。
多方比对是“门吏”
从构图透视原理还原龙洞河左岸崖墓的线刻人像与紧邻的门阙组合场景:人像置于墓门外壁偏下、双阙之外,身着及地长袍,没有露脚;头顶与阙腰、腰部与阙底座均几乎齐平,腿部在阙基以下,呈弯腰前倾、躬身作揖姿态,面朝墓门方向作迎谒状。
龙洞河左岸崖墓中的线刻人像,位置既不在高处,也不在中央。诚如上段考辨,其绝不可能是天母等至尊神明。相反,该人像的整体画风与上段提及的画像石棺上的天吏形象高度相似,足见其应为职级不高的“天门之吏”。
试想,若需劳驾天母站在天门之外迎客,所迎者只能是更高级别的神灵,但在目前已知的神灵体系中,并不存在这样的神灵;且墓主人也不敢僭越礼制,让天母为自己“站岗”。因此,刻在崖墓洞口旁的人物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彰显墓主人生前高贵身份,恭迎主人或来客的世俗门吏;二是刻画墓主升仙过程中,为其服务的天门之吏。结合本例特征判断,该人像应属后者。
“长奶”传说不沾边
通过网络检索有关綦江崖墓的报道发现,华龙网《文化中国看巴蜀| 从远古走来的神秘族群 僚人的前世今生》一文,将龙洞河左岸崖墓外壁的人像介绍为“长奶夫人”。从图片可见,该文所辨识的“长奶”部位,实为古代汉民族传统相见礼仪中,双手互握合于胸前的拱手姿态。该文同时提及,距龙洞河左岸崖墓约15公里的郭扶镇双河塘崖墓石壁人像,也被介绍为“天姆大神”(又称“长奶夫人”),且文中均注明这些观点来源于僚学研究者。
新华每日电讯《僚人去哪儿了?——探寻中国古代西南神秘族群“僚人”踪迹》一文,虽同样将双河塘崖墓人像称为“长奶夫人”,但在文末郑重加注:“参考中国魏晋南北朝史学会僚学研究中心研究成果,并已经中国魏晋南北朝史学会僚学研究中心专家组审阅”。
关于“长奶夫人”,其核心特征被描述为“乳房异常长,可甩至后背供孩子吸吮”;同时,它在风水学中也是象征“人丁大旺”的地穴名称。民间传说中,“长奶夫人”的形象有多个版本:包括广西田州明代抗倭巾帼英雄、贵州遵义明末清初唐氏家族的风水宝地关联形象、四川自贡清代咸丰皇帝乳母等。此外,有网友留言,綦江转关口大桥靠登瀛桥头就有“长奶夫人”风水地。永新镇三溪村干部冯永波告诉志愿者们,该村瓦房沟组梁盖塆的王姓居民中,有一位已逝多年的祖婆,就是现实生活中的长奶。均与魏晋时代的僚人族群无关。
为确保研究严谨,志愿者团队又于2025年11月2日冒雨前往郭扶镇建新村与梅子村交界处的双河塘,实地观察分析崖墓现状及刻画寓意。
一成一“烂”两崖墓
双河塘崖墓是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坐西向东,墓室长145厘米、进深135厘米、高128厘米,呈拱形顶,穴内有纹饰。墓门由外向内设三重门框,尺寸分别为:第一重宽120厘米、高123厘米,第二重宽96厘米、高104厘米,第三重宽87厘米、高73厘米。墓门外右壁竖刻两列题记,文为“光和四年(181年)■月七■■多石”;紧邻“■月”右侧另刻有“七月”二字,猜测是对左侧“■月”的修正。该墓距今已有1844年。
此墓右侧120厘米处、几乎同一水平位置,另有一孔“烂尾工程”:其边框已定型,下部已凿平,上部与中部减地留“凸”的层次分明,且至少留有八个铁楔(xiē)子孔眼或痕迹。这是否为刚开凿不久便中止施工的崖墓?
正如本考证系列文章第二十三篇提及的南川区太平场镇犀牛岗崖墓群、横山镇施家山崖墓群、习水县三岔河镇岩上崖墓群等,均各有一穴类似的半途而废之作。探究其原因:后两处崖墓群的未完工墓,大概率因墓主人家遭遇重大变故,或重新选址更佳风水地而中止;第一处(犀牛岗崖墓群)的未完工墓,经志愿者团队10月19日现场观察分析,其进深已达两米,内室及外层门框雕凿完整,仅余内侧两道门框的上边一半未雕凿,工程完成度达90%后才废弃。废弃原因是墓室右后壁底部角落的岩石破裂,出现一小洞且有水渗出,因不适宜安葬,故忍痛报废。
烂尾石窟另有因
现场观察发现,双河塘“烂尾”崖墓洞口的边框已定型。经测量,其尺寸为宽90厘米、高115厘米。
若仍按左侧完工崖墓的三重门框规格缩减,该“烂尾”石窟的内口宽约60厘米、高约80厘米,如此窄小的空间无法运送棺椁进入;若仅凿最简单的一重门框,其宽、高比约为3:4的门洞形制比例失调,且在渝南黔北地区尚无此类先例;若为二次捡骨葬墓或摩崖瘗(yì)龛,又无需将洞口高度凿至这般尺寸;若为降低成本,也应采用本考证系列文章第十七篇介绍的“横长高短”长方体平顶横向崖墓形制。综上,可否定该石窟为“烂尾崖墓”的推测。
对比该“烂尾工程”的施工进度可见:已定型的方框内,上部仍留有一块与原石壁齐平的等腰梯形体石胚,其横向长60厘米、宽20厘米。从四周凿痕的规范程度判断,这块石胚是按施工图纸特意留存,以待后续进一步雕饰的作业面。若此处为开凿崖墓,完全无需在上部留存该石胚,也不可能在下部仅凿至约10厘米深处便将岩石全面积凿平。这一发现进一步否定了此处为“烂尾崖墓”的可能性。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