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5年12月26日
□张绍琴
同行的几个人工作日都要上班,为方便统一出行,我们约定周五下午去李庄。从重庆到宜宾,我们选择坐动车,一是节约成本,二是比坐出租车舒适。我对订票、订住宿之类的事不太擅长,幸好常坐动车的吴波查询了车次,主动领下了为大家订往返车票的任务;刘泽安主席则打电话请一位朋友帮忙订好酒店,我们预计在李庄住宿一晚。此行除了参观陈列馆、博物馆,拜访营造社旧址,也就是梁思成和林徽因曾生活工作过六年的地方,李庄的夜景据说相当美,也不容错过。
从重庆西到宜宾东,车程一小时。我在车上看了几页萨特的短篇小说,打个盹儿就到了。我们六个人分乘两辆出租车直达酒店。
酒店房间一面临街、一面临江,江景房价格稍高。住江景房的嫂子不喜欢江声喧哗、江雾弥漫的环境,便和住临街房的人换了房。这家酒店名叫“古韵”,确实有几分古意:墙上挂着一副手绘古画,旁配手写古诗;床头板、桌、凳、几案皆为原木色,凳子和几案造型小巧朴拙,刚好可容一人坐着喝茶;开关面板也是木质的,与床头板颜色一致,我找了两分钟才发现那个火柴头似的凸起,拨动一下是开,再拨一下是关。卫生间的墙壁和地板是灰扑扑的水泥材质,刻意做得旧而粗糙,仿佛抹去了装修的痕迹;洗面盆由一块凹形石材打磨而成,水龙头和外露的管道如苍竹横斜,透着几分复古与浑然天成的韵味。
晚饭后,我们沿着江边小路漫步。脚下是整齐的青石板路,身旁是统一风格的古旧建筑,路上游客颇多,不时能见到身着汉服的女子,她们或在青石板路上款款而行,或倚着古建筑拍照,让人恍惚间生出穿越回古代的错觉。步入月亮田景区,86栋依水而建的仿古建筑更是古意盎然。在南广场观看掌灯仪式时,这种“梦回明清”的感觉愈发强烈:只见身着古装的掌灯人乘舟登场,伴随着仪式表演,最后一声号令落下,月亮田的灯火由近及远层层亮起,形成千灯齐明的壮观视觉效果。
古镇有古意,似乎不足为奇。有人甚至说,天下古镇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非是建筑复刻加商业堆砌。然而李庄的古意,却与其他古镇不同,它有文化内核作支撑,是有“灵魂”的。
除了仿古建筑,李庄还留存着真正的古宅,据说连梁思成也对这些古宅称赞不已。至今保存完好的古建瑰宝有旋螺殿、东岳庙、张家祠、魁星阁、九龙石碑、白鹤窗等,成了游客们的必打卡点,其中旋螺殿、魁星阁、九龙石碑、白鹤窗更被梁思成誉为“李庄四绝”。
但李庄的古意,又不止停留在古宅之上。抗战全面爆发时,李庄的乡绅们曾向一群无处安身的大师,那些骨子里带着“士”之精神的知识分子,发出一封电报邀约:“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求,地方供给。”这份举动里藏着的胸襟与气度,满是让人敬仰的“古意”,也让人不禁感怀。正因这份邀约,10余所学术机构、1.2万余名学者辗转来到李庄,在抗战烽火中觅得一方平安之地,安置下一张安静的书桌,继续专注于学问研究与教育事业。阿来在散文《士与绅的最后遭逢》中写道:“这些人在困顿之中,表现出谔谔之士最美丽的一面。”
中国考古学之父李济,在李庄期间担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考古组主任。他不仅鼓励同人潜心向学,自己更是以身作则,心怀“学术报国”之志,毫无保留地倾注心力做好每一件事。他曾说:“我们不要问在第一线的忠勇将士们抵抗得了敌人吗?我们要问我们的科学或一般学术,敌得过敌人吗?”梁思成与林徽因在李庄居住了六年,即便生活难以为继、举步维艰,仍坚持完成了《中国建筑史》的编著;董作宾则在李庄板栗坳完成了甲骨学领域的里程碑著作《殷历谱》。这种“人人向学、个个无私奉献”的抗战精神,让知识分子们在中华民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在中国文化与文脉的传承发展史上,写下了一篇深刻隽永的篇章。
这些知识分子骨子里的“士”之精神、文人风骨,才是李庄真正的灵魂。与当下消费时代的人们相比,他们身上那份坚守与纯粹,满是让人敬重的“古意”。
酒店的退房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因为要赶返程的动车,第二天上午我们只择重点参观了张家祠、东岳庙、抗战文化博物馆和中国营造学社旧址,其他历史遗迹与抗战文化旧址来不及一一探访。临走前,我们到文庥阁买了十二本关于李庄的书——脚步未能抵达的地方,只好在文字中追寻。
好在动车出行便利。同行的二三个人说,这座 “万里长江第一古镇”值得再来,下次要带着孩子来做一次深度游,让孩子们也感受一下它的“古意”。心栖古韵,便得滋养。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我们确实需要这样一处充满古意的静谧之地:让心灵回归纯粹与安宁,感受大师们的风骨与精神,重拾久违的感动与敬仰,以此滋养我们日渐干涸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