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綦走发现”,我们对郭扶双河塘崖墓的烂尾石窟“并非因开凿崖墓而起”进行了初步探讨。本期将进一步分析其成因,并尝试解读残存的石刻画像。

从川渝石桅子图腾看綦江僚人遗俗的真伪(廿六)

造像记事皆可能

    版次:04    来源:    2025年12月31日

志愿者现场辨析双河塘崖墓组图细节。通讯员 张喜莲 摄

双河塘崖墓及壁画位置关系。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 摄

若此处为摩崖石窟造像,按常规流程,首先需进行边框定位,即“开山立龛”。完成凿方、确定龛形后,便进入“打胚”环节,剔除非造像部分的岩石,留存方形或长方形的造像石胚。

但在该石窟已定型的边框内,仅在上部保留了一块宽高比例约3:1的石胚用于造像,其尺寸极度袖珍,与整个石窟的体量严重失调,完全不符合工匠基本的美学认知。此外,石窟中部残留的凸起偏向左侧,表面粗糙不平,明显处于需继续凿方的未完工状态,可确定并非预留的造像石胚。

考虑到石窟下部已凿刻平整,从现存中部凸起的位置推测,原本或许计划将其继续凿方至与下部齐平,若此处为造像主体区域,逻辑上尚可成立。如此一来,上部刻意留存的凸起,就可能是为石窟预留的榜题(标注名称、事由的文字)空间。但问题在于,若按此方案,需在下部已凿平的基础上,重新对左、右、下三边进行深度凿刻以打造新石胚,这无疑会平白增加工程量,不符合常规施工逻辑。当然,若当时资金充裕,且为尽可能减缓主体造像的风化速度而追求石窟深度,这种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

另一种更合理的推测是:石窟中下部的岩壁被凿平磨光后,本计划配合左侧崖墓,用于摩崖题刻记事或绘制岩画;而上部特意留存的凸起石胚,则作为碑额(题刻顶部的装饰性区域)或榜题的载体。这一猜想,恰好能解释石窟现有布局的矛盾之处。

崖墓与画相呼应

该烂尾石窟内部上端,那块有意保留的等腰梯形体凸起石胚上,刻有一组线刻岩画,由三部分组成,从左至右依次为人物、大蛙、衔鱼大鸟。

整体来看,这组图案的比例精准,形象生动逼真,可见刻画者具备极强的写实能力,在渝南黔北地区已发现的崖墓线刻画像中,多数工艺粗糙,这样高水平的作品实属难得。

从细节观察:衔鱼大鸟右侧的石胚表面仍有大面积空白,而人物图案左侧则直接抵满石胚边缘,由此可推断,人物图案左侧原本应还有延伸内容,现存的仅是整组岩画的大部分,原刻画内容应更为丰富。可惜的是,石胚左侧已被石窟边框的沟槽破坏,无法考证缺失部分的内容。

那么,石窟中下部的原石壁是否也曾有刻画?答案可从石窟左侧边框外的题记中寻找:此处竖刻有一列文字 “七月七日■作”(“■”为模糊不清的字),字体明显带有民间汉隶的风格。这列题记与左侧成品崖墓墓门外右壁的两列题记,“光和四年(181年)■月七■■多石”“七月”间距约90厘米,显然不属于崖墓本身,而是为该石窟所留。再结合“七月七日■作”首字恰好位于石窟上部石胚下方的布局来看,可进一步推断:石窟中下部的岩壁原本也应刻有内容。

对比这三列题记中的“七”“月”二字,笔法风格高度相似,且时间信息(均含“七月”)相互关联,因此有理由判断,这些题记出自开凿崖墓的同一位普通工匠之手。

综合以上分析可得出结论:石窟上部的这组岩画,大概率是为配套左侧的崖墓而创作的。

死里逃生的刻画

再看“双河塘”这一地名,顾名思义,是因两条小溪在此交汇成塘而得名。沿右侧小溪顺流而下,可通往高青场,乃至更远的贵州、江津等地,是过往行人往返郭扶的古道;背靠山体的方向有小路,是狮子山乡民出入的通道;左侧小溪旁,同样有连接山上村落的路径。此处恰为三条道路的交汇咽喉,不难想象,在公路未通的年代,这里曾是人声鼎沸的热闹之地。

考证至此,志愿者们豁然开朗:双河塘崖墓及右侧的岩画已存在数千年,崖墓的形制清晰可辨,而岩画的线条本身较浅,又被布满岩壁的地衣(藻类与真菌的共生体)覆盖,长期被人忽略。后来,有人因宗教信仰想在此开凿造像,或为记录修桥补路等事欲刻摩崖题刻,恰好选中了这块看似空白的岩壁。幸运的是,工匠在施工过程中偶然发现了岩画,经有心人叫停,这组作品才得以保留至今,形成了如今的状态。

事实上,在崖墓左侧的右桥头处,确实存有民国辛未年(1931年)开凿的小型摩崖石窟,旁边还立有《塑修大佛菩萨募众信善鸿名》碑,碑文中记录了宋美章、张汉珍、张汉卿等82位村民共同捐资塑佛的功德。

据此可判断:该烂尾石窟的形成时间,也就是岩画险些被破坏的时间,不会晚于1931年。

蚂拐蟾蜍有区别

幸存的局部岩刻画,正中是整体高14cm、宽16cm,肚宽7.4cm、高5.5cm的大蛙。其头部呈椭圆形,双耳外凸如“招风耳”,蛙眼圆鼓明亮,嘴角处隐约可见分叉的舌头;腹部饱满,刻有几道波浪纹,但丝毫不见肥胖笨拙之感;四肢向两侧张开,前肢斜向上高举,后肢呈“W”状弯曲,脚蹼被夸张地刻成近乎正圆形,整体姿态仿佛在欢快起舞。

从蛙类特征来看:体型苗条者多为青蛙(俗称“蚂拐”),体态臃肿者多为蟾蜍。据此判断,岩画中的“大蛙”实为蟾蜍,而非目前宣传中所说的蚂拐。这只蟾蜍采用正面构图,搭配拟人化的“手舞足蹈”画风,造型鲜活可爱,极具感染力。

东汉时期的綦江先民,为何要在崖墓壁上刻画蟾蜍?

在原始先民的认知中,蛙类(含蟾蜍)腹部饱满、产卵量大,形似孕妇,因极强的繁殖能力,很早就成为生殖崇拜的象征。《新华每日电讯》曾刊发《僚人去哪儿了?——探寻中国古代西南神秘族群“僚人”踪迹》一文,援引僚学研究者的观点称:“产卵较多的蚂拐蕴含着僚人多子多福的愿望。”

有观点据此将双河塘岩画中的蟾蜍与僚人的生殖崇拜关联,但需注意:生殖崇拜是原始人类的共性信仰,并非僚人专属,不能仅凭这一点就认定其与僚人相关。

尊位蟾蜍是仙身

蛙类还有一个共性特征——冬眠:冬季蛰伏,春季苏醒,这种“死而复生”的特性,在古人眼中极具神秘感,与两汉时期盛行的“长生不老”“升仙”思想高度契合。

《乐府诗集》卷34收录的东汉《相和歌辞·董逃行五解》中记载:“教敕凡吏受言,采取神药若木端。白兔长跪捣药虾蟆丸,奉上陛下一玉柈,服此药可得神仙。”这里的“虾蟆”,即青蛙与蟾蜍的统称。而更多两汉时期的古籍,则明确将“仙药”与蟾蜍关联,如《抱朴子·仙药》中提到:“肉芝者,谓万岁蟾蜍。”可见在汉代人的认知中,蟾蜍已被视为“不死药”的载体。

在汉画像石中,蟾蜍的“仙者”形象也屡见不鲜:河南南阳市麒麟岗汉墓的画像石中,有蟾蜍口衔仙草的图案;山东嘉祥汉画像石中,蟾蜍常与玉兔一同在西王母身边“炮制仙药”,这些图像均将蟾蜍与“升仙信仰”紧密绑定。

东汉张衡在《灵宪》中进一步赋予蟾蜍神话色彩:“嫦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讲述嫦娥窃取西王母仙药后飞升至月宫,化身为蟾蜍的故事。此时的蟾蜍,已彻底脱离“凡物”属性,成为“神仙”的象征。而双河塘岩画中的蟾蜍,恰好位于整组图案的正中尊位,其“仙身”身份不言而喻。

结合本考证系列中“渝南黔北地区崖墓与僚人无直接关联”的结论,再辅以崖墓留存的汉字题记、蟾蜍的“仙身”象征等信息,可最终判断:双河塘崖墓的蟾蜍刻画,是东汉时期道教思想盛行背景下,綦江先民“升仙信仰”的体现,与僚人的生殖崇拜并无关联。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