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1月05日
□张绍琴
回老家,刚下车就看到两位老人并坐在村口。他们背对公路,敞开外套,靠着防护栏晒太阳。
我记得每次回来,只要天气晴好、阳光和暖,总会看到他们坐在这个位置,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冬日的暖阳从瓦蓝的天空倾泻下来,仿佛给他们衰老的身躯镀上了一层金色。有陌生的车子或行人经过,他们戴着帽子的头会随着身子向右稍稍侧一下,静静地看着,脸上的表情舒缓而柔和,仿佛在望着年轻时的自己。
我走上前去打招呼,他们并不认识我。但天下的老人大抵都差不多:一样的衰老,一样地将向外探索的触角收敛到体内。孙子长大了,曾孙也带不动了,连那份慈祥,都藏进了静默的皱纹里。可只要有人主动问好,他们的慈祥和善良,便会随着笑容从一条条皱纹中溢出来。
“这儿坐着晒太阳安逸哈?”年纪稍长的老人仰脸望着我,阳光洒在他脸上,像路边静静开着的野菊花。他语速极慢地答道:“小妹,我们这是没办法哟。老了,啥都干不动了,就只剩晒太阳了。”我有些不解:“能晒太阳多好啊。”老人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地指向低处,笑着说:“小妹,我家住在下面河沟边,走几步就要歇口气,从家到这儿得走一个小时。一天走到这儿来晒会儿太阳,活动活动,尽量能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也好减轻儿孙的负担。”我仍不死心,此刻想让他感受到活着的幸福,似乎成了我一桩责无旁贷的事。“活着还能走到这儿晒太阳,多好啊!多暖和!”可老人不但对“死”毫不忌讳,反而像个专和大人作对的孩子,露出调皮的笑容:“小妹,活着有啥好嘛?老了吃不得、做不得、走不得,和我一起长大的人都走了好多个了,有的走了一二十年了。不晓得啷个回事,我恁个老了还不死。”我反问:“死了埋到泥土里,连太阳都晒不到,又好个啥?”老人眨着浑浊的眼睛望着我,笑里藏着一丝狡黠:“埋到泥土里面,冬暖夏凉,哪里还需要晒太阳哟。”他的话把我逗乐了:“埋到泥土里啥都感觉不到了,还谈得上冬暖夏凉?”老人咧嘴几乎笑出声,身旁的另一位老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晒太阳取暖,古时有个很文雅的词,叫“负暄”。古人喜欢背对着太阳晒,又把这称作“曝背”。在古人眼里,晒太阳既是一桩乐事,也是一桩雅事,值得用诗歌记录下来。
白居易在《负冬日》中,就把负暄的场景记得尤为详细:“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初似饮醇醪,又如蛰者苏。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在暖暖的冬日里闭目而坐,浑身像饮了甘醇的美酒般舒畅,又仿佛冬眠的生灵在阳光下缓缓苏醒。白居易不仅会负暄而坐、负暄散步,还会负暄而卧,笔下便有了“负暄檐宇下,散步池塘南”“朝就高斋上,熏然负暄卧”的句子。宋朝的释文珦,也写过“曝背茅檐下,孤猿时一吟”的诗句。
负暄曝背,藏着古人的生活智慧。从中医角度看,背部穴位繁多,纵贯五条经脉,多晒背部是效果显著的“补益阳气”之法,既能疗疾健体,也能提高身体的抗病能力。宋朝诗人姜特立就有诗云:“阳和初四体,觉我病骨轻。血气相贯输,浩浩梨枣生。”写的正是他晒太阳后,明显感觉病情减轻、身体轻快的状态。
负暄之时,身能安,心能静。身心的不适会在暖阳中慢慢蒸融消散,身体舒展放松,精神也随之步入舒适、愉悦之境。负暄之乐,乐在身,更乐在心;唯有身心交泰,才算得上人生康宁。
唐朝诗人李颀在《野老曝背》中写道:“百岁老翁不种田,惟知曝背乐残年。”这写的,正是所有像村口两位老人这样,负暄曝背、享受冬日暖阳的老者,他们在淡然与豁达中藏着一丝幽默,早已把死亡看作某一天必然会遇见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