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1月07日
▶志愿者寻找双河塘崖墓刻画 通讯员 郑洪利 摄
▲志愿者探访双河塘崖墓组图。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 摄
上期“綦走发现”文,先分析了郭扶镇双河塘崖墓右侧的幸存刻画组图,确认其确为崖墓配套所作;再解读组图中居正中尊位的大蛙形象,结合动物特性、汉代文献等,判断其应为具有仙界身份的月宫蟾蜍。本期将聚焦蟾蜍身旁的“鸟衔鱼”图案,辨析其是否与僚人存在关联。
强健欢快衔鱼鸟
组图中居右的“鸟衔鱼”图案面向蟾蜍,高、宽均约17厘米。从双足位置低于蟾蜍来看,其在图案中的地位相对较低。
观察该刻画细节,鸟身各部位特征鲜明突出:大鸟左肢独立支撑,右肢前伸,蹼爪弯曲有力;双翅紧敛贴于身侧,尾羽则劲挺外展,气势十足;长颈向上伸展,颈部螺蛳状环纹似突出的青筋;喙部锋利如铁,正衔住游鱼,连喉端肉垂都做了夸张刻画。从左右肢一高一低的夸张布局推测,大鸟或处于欢快前进的动态中。且图案刻于墓外石壁这一非隐秘场所,整体风格主打“强健”。
东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有云:“图画天地,品类群生。杂物奇怪,山神海灵。写载其状,托之丹青。千变万化,事各缪形。随色象类,曲得其情。”此句道出汉代绘画的核心追求之一,反映客观世界的各类生灵与现象。
“鸟衔鱼”本是常见的自然场景,这幅刻画的写实风格尤为突出,让志愿者不禁联想到“台榭空蒙烟柳暗,白鸟衔鱼欲舞”的诗情画意。
从这一角度看,华龙网《文化中国看巴蜀|从远古走来的神秘族群 僚人的前世今生》、新华每日电讯《僚人去哪儿了?——探寻中国古代西南神秘族群“僚人”踪迹》两文中,僚学研究者将这只衔鱼大鸟认作“鱼凫”(即捕鱼的水鸟鸬鹚,俗称“鱼老鸹”),并无不妥。
但两文中,研究者对“鸟衔鱼”图的进一步解读需慎重:他们由“鸟在天上飞,鱼在水中游”的自然现象联想到“天地阴阳”,进而推断“鱼凫代表男性,鱼代表女性”“衔鱼象征男女交合”“图案展现僚人生殖崇拜”。这一逻辑存在明显漏洞——难道所有“阴阳”组合图案都象征男女交合?以道教标志“太极阴阳鱼图”为例,显然并非如此,此类推断未免牵强。
比僚人早五千年
若从考古实证追溯“鸟衔鱼”图的起源,目前发现的最早形象见于距今7000年前的陕西宝鸡北首岭彩陶壶,其次是距今6000年前的河南鹳鱼石斧陶缸,二者均属于新石器时代中晚期的仰韶文化。
彼时,中华文明的国家形态尚未成熟,就连传说中的“炎黄时代”都未到来;而僚人族群的最早记载,见于《三国志》。
《三国志·蜀书十三·张嶷传》载:“平南事讫,牂牁(今贵州大部、云南东南部及广西一部)、兴古(今贵州安龙县及云南广南县、澄江市等地)獠种复反,忠令嶷领诸营往讨,嶷内招降得二千人,悉传诣汉中”,此事发生于蜀汉建兴十一年(233年)。
《三国志·蜀书十一·霍峻传》又载:“时永昌郡(今云南西部)夷獠恃险不宾,数为寇害,乃以弋领永昌太守,率偏军讨之,遂斩其豪帅,破坏邑落,郡界宁静。”需注意的是,此事主角为霍峻之子霍弋,发生于蜀汉延熙元年(238年)至景耀六年(263年)间。当前部分研究者将此句视为僚人族群入史的“最早记录”,实则是因《霍峻传》在《蜀书》中排序早于《张嶷传》,且未核实两次“平僚”事件的时间先后,导致误判。
稍晚于《三国志》的西晋张华《博物志》,亦有“荆州极西南界至蜀,诸民曰獠子”的记载。
但上述史志记录的时间,均晚于新石器时代四五千年。可见,“鸟衔鱼”图作为华夏早期文明的表现形式之一,并非起源于僚人族群;将其作为解读僚人习俗的依据,首先在历史发展阶段上便无法对应。
两汉分布范围广
到了秦汉时期,“鸟衔鱼”及其他“鱼鸟组合”图案更成为主流装饰元素,广泛出现在铜器、瓦当、画像石、画像砖、陶器、玉器等器物上,在全国各地的出土文物中均能见到实例:如陕西省神木县店塔村西汉墓、江苏徐州铜山东汉墓、山东临沂西张官庄汉墓、辽宁大连普兰店姜屯汉墓、四川长宁“七个洞”东汉崖墓M6等。从其分布范围之广可推断,这类图案蕴含的意义,在汉代已被各地先民普遍接受。
而僚人迁入蜀地的时间较晚:西晋永嘉年间(307~311年)始有零星迁入;东晋咸康年间(335~342年),朝廷从牂牁、南中等地强制迁徙僚人十余万户(约58万余人)入蜀,才打破《华阳国志》中“蜀土无僚”的记载;直至成汉政权(347年)瓦解后,僚人才逐渐成为蜀地的重要族群之一,且其活动范围最北仅达今陕西汉中一带。
由此可见,两汉时期已广布全国的“鸟衔鱼”图,与彼时尚未大规模入蜀的僚人族群并无关联。
《山海经》有“胜遇”鸟
《山海经·西山经·西次三经》载:“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有兽焉,其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或名曰狡,其音如吠犬,见则其国大穰。有鸟焉,其状如翟而赤,名曰‘胜遇’,是食鱼,其音如鹿,见则其国大水。”
这是古典文献中对天国主神西王母形象的最早记载,可见在先秦人的认知里,伴随西王母左右的“护法神”,正是兽“狡”与食鱼鸟“胜遇”。
但随之产生疑问:食鱼的鸟类众多,为何判定汉墓中的衔鱼大鸟是“胜遇”?
再查《山海经》,书中对其他神鸟的特征描述较为具体,却均未强调“食鱼”特性:
章莪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
三危之山:“有鸟焉,一首而三身,其状如樂鳥(lè),其名曰‘鸱’”;
翼望之山:“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鵸鵌(qí tú),服之使人不厌,又可以御凶”;
崦嵫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人面蜼身犬尾,其名‘自号’也,见则其邑大旱”;
基山:“有鸟焉,其状如鸡,而三首六目六足三翼,其名曰尚鳥 侈鳥 ,食之无卧”;
青丘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鸠,其音若呵,名曰‘灌灌’,佩之不惑”;
柜山:“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手,其音如痹,其名曰‘鴸’,其鸣自号也,见则其县多放士”;
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山海经》中记载的神鸟远不止这些,但唯有“胜遇”明确标注“食鱼”特性。结合两汉时期浓烈的“升仙信仰”背景,可推断汉墓刻画中的“衔鱼鸟”,应为西王母的护法神“胜遇”,而非与僚人相关的象征。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