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力

多年前我刚到医院上班，同科室的孙老师非常严谨，他对中药方剂中“君臣佐使”的用药搭配十分细致讲究，深受病人爱戴。

而我不同，一开始学中医就不是我的志向，内心的抵触让我对工作、对病人都缺乏热情。孙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的内心，有一天闲暇时，他和我聊起了甘草的故事。

甘草，又名“国老”。在几乎所有的中药方剂中，差不多都会用到甘草这味中药。而在这些方剂中，它时而为君，独当一面；时而为臣，辅佐君王；时而为佐，调和诸药。孙老师说，甘草的存在，对我们就是一种启迪。

孙老师首先说到《伤寒论》中的“甘草泻心汤”。在这个治疗心下痞满的经典方剂中，甘草担任君药，用量达到四两，独挑大梁，展现其清热解毒、补中益气的核心作用。

但同样是《伤寒论》中的“麻黄汤”，甘草却退居臣位，用量减半，辅助麻黄、桂枝发汗解表，平息喘咳。

而在“小柴胡汤”中，甘草又成了佐药，协调柴胡、黄芩等药物的药性，避免它们相争相克。

孙老师说：“想想看，甘草从不固守一个位置。它既能当主角，也能做配角；既能独当一面，也甘愿退居幕后。这种能上能下、能伸能缩的品质，不正是我们应当学习的处世智慧吗？”

孙老师又讲起他的一位老朋友周教授。周教授是学术界泰斗，年轻时便以出色的研究成果享誉学界。然而最让人敬佩的，不是他站在领奖台上的风光，而是他对待学术和人生的态度。

多年前，周教授带领团队攻克一个重大课题。在研究最关键的阶段，他亲自上阵，日夜不休地查阅文献、设计实验，那时他是团队的“君药”，指引方向，承担最大压力。

当年轻博士小张提出一个全新思路时，周教授经过慎重考虑，认为这个想法确有价值。他毫不犹豫地说：“这个想法很好，你来主导这部分，我配合你。”那一刻，他从“君药”转为“臣药”，辅助年轻人成长。

课题完成后，在申报奖项时，周教授坚持把团队里所有年轻人的名字都放在自己前面，“现在该是你们发光的时候了。”他如同甘草在“小柴胡汤”中作为佐药，调和团队成员关系，让每个人的才能都能充分发挥。

孙老师感慨道：“周教授不像甘草吗？不当君药时，他甘为臣药、佐药，从不计较位置高低。正因为如此，他的团队凝聚了一批优秀人才，取得了远超个人的成就。”

我一下有所悟：“一个人的强大不是始终站在顶端，而是能根据情势需要，灵活调整自己的位置和角色。做人就应该这样！”

“没错。”孙老师点点头，“你看自然界的水，放入方器则方，放入圆器则圆，正因为它超强的适应力，才能穿石破山。人也应当如此，能屈能伸，能上能下，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一席交心让我猛醒。是的，也许一开始的专业自己并不喜欢，但世事有太多的不如意，这就要我们学会调整和适应。就像甘草，它的价值不在于它固定处于什么位置，而在于它无论处于什么位置，都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那之后，每次处方中开出甘草二字时，我仿佛总能闻到甘草散发的淡淡甘香，也仿佛在听它诉说一个个充满智慧的千年小故事。

多年后，我自己也成为独当一面的医师，每每遇到有内心困惑的实习生时，我也会讲述甘草的故事，希望这种能上能下、能伸能缩的品质，能教会我们更好地认识自己，笑迎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