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3月05日
□张绍琴
儿时在乡下,元宵节的气氛,先是从灶膛里的柴火烟中飘出来。这一天,母亲总是格外郑重,仿佛要在春节的尾巴上,用一口铁锅,煮出整个新春的软糯香甜。
母亲说,元宵节有两样东西不能少:一是象征团圆的汤圆,二是寓意消灾祈福的南瓜。在乡下的那些清贫岁月里,秋收的老南瓜要特意留下一个到元宵这天吃。母亲总说,元宵节吃南瓜,是对丰收的祈盼,这样一来,一年庄稼地里才不会有蝗虫,日子也能过得安稳。
汤圆要在元宵节的早晨吃,活儿却是从头天晚上就开始忙。泡糯米由母亲独自完成,磨糯米则需要一人搭手协作推磨。元宵节一大早,母亲把揉面盆放在案板上,旁边摆着一小碗切碎的红糖。搓汤圆是个细致活儿,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将面团在掌心中压扁,捏成杯状,放一点馅料进去,再用虎口慢慢收拢。可红糖馅儿总像在故意捣蛋,不是从这边探出头,就是从那边咧开嘴。母亲笑着接过我手中那个“挂了彩”的汤圆,三下两下就揉得浑圆光滑,轻轻放进筲箕里。搓好的汤圆在筲箕中挨挨挤挤,像一颗颗硕大的珍珠,又像一轮轮落进凡间的小月亮。
水在灶上烧开后,母亲将汤圆顺着锅沿轻轻滑下。汤圆先是沉入水底,安安静静,仿佛在积蓄力量。母亲守在灶边,手里拿着锅铲,像呵护熟睡的婴儿。她将锅铲贴着锅底轻轻推动,防止汤圆粘连粘锅。不一会儿,水沸腾起来,那些原本安静的小家伙开始蠢蠢欲动,一个个摇头晃脑地往上浮。等汤圆完全浮起,就可以出锅了。
母亲给每人盛上一碗。洁白如玉的汤圆卧在清亮的汤底,光是看着心里就溢满了欢喜。吃时加一两勺白糖,轻轻搅匀,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一吹,咬一小口。滚烫的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再化作一股热流,漫向四肢百骸。
南瓜通常在中午或晚上吃。秋收的老南瓜,在岁月里慢慢捂熟,早已沉淀出醇厚的甜。菜刀切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露出橙黄的瓜肉,裹满了一整个秋日的阳光。母亲将南瓜切成小方块,加清水入锅煮。不多时,厨房里便弥漫开一股朴素踏实的甜香,仿佛还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出锅的南瓜沉浮在清水中,金灿灿的,暖如春阳。记得儿时农村曾遇蝗虫灾害,大人们教我们小孩子念一句童谣,我们一边吃南瓜,一边大声反复念:“蝗虫滚过去,荒瓜黄瓜滚过来。” 在乡下,大家把南瓜叫作“荒瓜”。这一吃一念,藏着我们对丰收和好日子最朴素的期盼。
年年元宵节,我们吃着汤圆,吃着南瓜。那软糯香甜的味道,揉进了春秋的暖阳,揉进了温柔的月光,也揉进了一年的好盼头。
如今再煮汤圆、蒸南瓜时,我又想起那句童谣。小时候念它,是为了赶走蝗虫,盼一个好收成。如今再回想,我们希望“滚开”和离我们远远的是一切灾病与不顺;盼望“滚过来”的,早已不只是“荒瓜黄瓜”,分明就是眼前这实实在在、甜甜蜜蜜的日子。
我们所求的幸福与圆满,都藏在元宵节的这一碗人间烟火里,岁岁年年,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