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独清明长相忆

    版次:04    来源:    2026年04月03日

□张绍琴

“风起梨花白,又是一年清明到。”清明节可谓是缅怀追思、春耕春种、游春踏青的融合体。老家的习俗却是清明不上坟——只因大年初一全家团聚时,早已拜祭过祖先。那清明要做些什么?“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植树造林,莫过清明。”“雨打清明前,洼地好种田。”“清明雨绵绵,耕牛不停歇。”……这些关于清明的谚语,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农民顺应时令、安排农事的生活智慧。清明本就是春耕春种的最佳时节,靠土地谋生的农户,家家户户都忙着播种希望。

父母进城帮我带孩子后,便基本从土地上“退休”了。耕种于他们而言,渐渐成了母亲的一种消遣——偶尔开荒种些小菜。唯有到了清明节,忙碌操劳大半辈子的父母,才有闲暇陪我一同外出踏春赏花。

可没过几年,大哥便离我们而去了。自那以后,每次外出游玩,母亲明媚的笑脸在湖光山色与花光云影间,总会有片刻的黯然。我知道,她是又想起了她的大儿子。大哥刚过世时,和母亲相处,她总忍不住念叨:“要是你大哥在就好了。”话音落下,我们之间便会陷入长长的沉默,像电影里突然定格的片段,又像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我能说些什么呢?很多时候,悲伤与思念本就无从安慰。后来,母亲不再轻易感叹,可“不思量,自难忘”——嘴上不说,心里的思念却从未停歇,大哥的身影总会不经意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闯入她的梦境中。

大哥离世那年,我正在读一本记录凡人生平的书,当时便想着,也要给大哥写一本书。大哥那充满坎坷却始终奋斗不息、勤学不辍的一生,实在值得被好好记录。文字能让子孙后代永远记得,大哥曾真切地来过这个世界;这个他无比热爱、又舍不得离开的世界,也理应留下他的痕迹。然而,十多年过去了,我却迟迟未曾写下一个字。

前年,母亲患病离世。病榻之上,她曾对我说,最大的心愿是让我给她写一本书,日后烧在她的墓前。我强忍着泪水安慰她:“您要好好活着,等我写完了,一定亲口念给您听。”

十年前的九月,大哥与我们天人永隔;十年后的九月,母亲也永远离开了我们。她终究没能听到我写下的只言片语。

有一年清明节,我带着儿子到堂妹家做客。堂妹住在镇上,离大哥长眠的公墓只有几公里。那天夜里,大哥忽然走进了我的梦中,像生前那样,关切地问起我的工作情况,还有儿子的学习成绩。第二天一早,我叫上堂妹夫,一起去买了香烛纸钱。站在大哥的墓前,我满心惭愧地想起,当初要给大哥写自传的念头,竟被搁置了这么久。

去年清明节,我带着父亲和婆婆外出自驾游。途中,婆婆扶着枝繁叶茂、花开绚烂的花枝,轻声感叹:“这花开得真好啊!要是你妈妈还在,就能一起来看花了。”返程时,我特意绕路一百多公里回到老家。在母亲的墓前,我又一次陷入惭愧:母亲期盼我为她写书的遗愿,究竟要到何日才能真正落笔?

“每逢佳节倍思亲”,寻常日子里的思念亦未曾停歇。当野葱翠绿葱茏地铺满山野,当我独自逛公园、走在街上,当全家外出踏春游玩……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念头:要是母亲和大哥还在就好了。

要是母亲还活着,我们会一起去山里挖野葱,一起逛街、逛公园;我可以给她买好看的衣服,带她去各地旅游。母亲一向心疼钱,定会一边念叨“花钱买罪受”,一边笑得眉眼弯弯。遇见熟人,还会忍不住一遍遍炫耀:“我家孩子带我去某某地方旅游啦!”

要是大哥还在,这世上便会多一个深爱我的兄长,多一个疼惜儿子的舅舅。

不独清明长相忆。这些绵长的思念什么时候才能落笔成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