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4月07日
□胡宛昕
认识他时,我牙牙学语。他六十一岁,一顶鸭舌帽,藏起稀疏的白发,半生波澜壮阔,早已收拢成一副瘦小的骨架。谁也未曾料到,那副骨架,在世间还能摇晃二十五年。
矿灯划过矿井的黑暗,两根残缺的手指,换来了一张退休证。女儿顶替了他的工作,他却从此顶着一身残缺,度日经年。我对他的前半生,一无所知……
奔丧的那一路,我近乎失了记忆。只记得下车时,姑婆——那位年届八十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与他相伴一生的伴侣,红着眼眶迎上来,紧紧拉住我的手。电话里她反复叮嘱不必回来,路途遥远,既费心神又劳民伤财。可当我真的归来,这一路风尘颠簸,仿佛被摆进灵堂化作供品,向所有来客昭示我的“懂事”与“孝心”,也印证着他半生疼爱,终有回响。我垂着头,一言不发,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双手,一如小时候,她牵着我,将温柔落进我掌心。
“宛昕小时候,最爱吃他做的鱼香肉丝。”“他最喜欢宛昕买的那顶帽子,走的时候还戴着呢。”“这孩子,真有孝心。”话语声声,像几十年前矿洞里的风,再度吹进我心底。他在敬老院的深夜安然离去,那顶帽子,成了他人生终章唯一的看客。那顶帽子,是我上大学时买给他的。他说山西皮毛好,叮嘱我务必带一顶回来。可我不懂分辨优劣,便从网上购了一顶,六十余元,黑色皮质内里,裹着厚厚的人造毛。
那位沉默的看客,已静静注视了许多年。看我总是匆匆而来、小坐片刻便仓促离去,看他独坐发呆,也看他满心期盼。
三炷香燃起,火苗轻跳,眼泪便猝然落下。我的跪拜,像一个迟来的信号,灵堂里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先前隐忍克制的悲恸,此刻终于寻得泄洪的出口。我混在往来宾客间,听他们闲谈各自人生,听隔壁麻将牌清脆碰撞,也终于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完整的一生。
城里的祭奠向来不闻丧乐,生怕惊扰了旁人安眠。凌晨五点,车队打着双闪,从城市边缘清冷的路灯下,驶向他魂归的路途。初冬清晨,小贩推着菜车穿梭街巷,寒风骤起,我裹紧羽绒服帽子。城市高楼林立,那些窗内,再也不会出现他的身影。
车子驶出城外,蜿蜒山路上,唢呐声骤然尖锐响起,铜钹激烈相击,似是哀乐,又似在颂咏新生。
三四人合力,才将他从冰棺抬上灵车。原来,搬动一座早已塌陷的“矿山”,竟需要这么多人。我们抵达尚早,前方已有逝者火化完毕,装入骨灰盒,一把黑伞遮着微亮的天光。
“家属都过来看看吧,最后一面。”工作人员招呼着远处亲友。我原以为会心生畏惧,却并未如此,只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走上前去,是那张熟悉而苍白的脸庞。“他一点没变。”“是啊,安详得很。”“多难得,模样一点没变。”众人轻声议论,似在确认,又似在宽慰。我未曾见过其他逝者遗容,却笃定他一如生前,只是面色更白,更显沉静。心头泛起一丝难过,却又告诉自己应当坚强。铁门哐当闭合,黑烟自烟囱缓缓升腾。那顶帽子,与他一同,永远留在了遗像之中。
长辈们语气温和,像盖下一枚定心章:“没遭罪,睡梦里走的。”我却不愿流露哀伤,仿佛眼泪会戳破这场喜丧的温情谎言。于是退至一旁,表哥走近,递来一张纸。我们闲谈着生活与工作,将悲伤拆成细碎片段,才不至于被瞬间压垮。
那一程,沉默的夜色伴我一路。那一程,小电驴疾驰而过带起的风染满暮色,像矿洞里的尘灰拂面而过。我忽然想,若是有一顶帽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