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父亲

    版次:04    来源:    2026年04月07日

□王治刚

父亲与我们分别,已十七年。这些年来,我无数次想提笔写他,却总在敲下题目后,又默默停下。每写下一个与父亲有关的字,心便隐隐作痛,那些关于他的往事,便一桩桩、一件件浮现眼前,清晰得仿佛他从未远行。

清明又至,柔风裹着思念,将我的思绪拉回童年的乡间。那时的父亲意气风发,常穿一件洗得泛白的中山装,每天天刚亮,就扛着锄头出门劳作。回家吃午饭的路上,阳光洒落,他一路高歌不停。吼一曲《太阳出来喜洋洋》,歌声高亢嘹亮,惊飞了桑树上的麻雀;忽而调子一转,轻哼一段邓丽君的《怎么说》,婉转温柔,偶尔模仿几句女声,格外动听。我总跟在他身后胡乱跟着唱,父亲便笑着揉我的头:“你啊,也是‘皇家乐队’的。”我也跟着笑,一路唱着、闹着,不多时便到了家,母亲做的饭菜恰好上桌。

我总爱听父亲与人交谈,即便只是默默站在一旁,也满心骄傲。父亲虽只念到初中,一生为生计奔波,却有着许多庄稼人少有的通透与智慧,言语间藏着文人般的斯文。与人闲谈,从农事家常到人生道理,他都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不少村民信任他,遇上难事便来找他商量,他从不推诿,略一思索,便能让人豁然开朗。

年过五十后,父亲渐渐变了。那个爱说爱笑、歌声不断的人,慢慢沉默下来。无论坐在客厅沙发上,还是守在摆摊的摊位旁,他总默默低头坐着,藏着我读不懂的疲惫。我和母亲坐在一旁聊天,他只偶尔插一两句话。我心里总觉不安,他平日身体硬朗,连感冒都极少有,怎么忽然就不爱说话了?是有心事,还是身体不适?后来母亲告诉我,是父亲每日太过辛劳,累得不想多言。

直到一年后,我才知道父亲是真的病了。他时常左侧头疼,却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年纪大了、偶感风寒所致。每次头疼发作,他便冲一包头痛粉应付过去。我和母亲心急如焚,一再劝他去做CT检查,他却次次摆手拒绝:“没啥大毛病,就是感冒罢了。”我们竟真的信了他,这份轻信,最终成了我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2009年9月30日晚9点20分,父亲从沙发上起身,到阳台接了一通电话。电话里,我听见他与对方争执得异常激烈。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激动。挂断电话后,他轰然倒地,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医生诊断,是高血压引发的脑干出血。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我竟从不知道父亲患有高血压,也从未主动催他测过血压。倘若当初我能坚持让他做一次检查,或许一切都会是另一番模样。

父亲临终时的泪水,至今仍清晰在目。我站在他身旁,看着泪水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浸湿布毯,我的视线也瞬间被泪水模糊。我懂,那泪水里,全是不舍。他还有太多未说尽的话,太多未完成的事。

至于那通致命的电话,在父亲下葬后,我回拨过去才知晓,不过是一笔一千元的生意纠纷,对方坚称已付款,父亲才会如此动怒。那人后来核实清楚,把钱转了给我。而我,对他始终心怀恨意。

又是一年清明,我站在父亲坟前,忽然觉得,他从未真正离开。他一生的善良、节俭与坚韧,早已融进我的骨血,化作我的底气,伴我一步步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