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4月13日
□刘泽安
剑门关有两道,一道是猿猱道,另一道是鸟道,两道都是供人行走的。说“行走”还不够准确,应该是人攀爬,或是用更特殊的方式上山。
剑门关名气很大,是“蜀道难”的关键节点。我跨越黔山渝水,经过几小时车程而来。刚开始还不知道剑门关所在的山叫什么,心想剑门关应该不是山名吧。后来才了解到,剑门关所在的山有大剑山和小剑山,鸟道和猿猱道都在大剑山上。这究竟是怎样一座山?其实黔山渝水一带,重庆境内的山也不少,只不过和剑门关相比,名气小了许多。
到了山下,背诵《蜀道难》可以享受免门票待遇。可几十年前记忆里的诗文化作眼前的蜀道,文字再难终究只是语言的魅力。抬眼一看,这“难”字当真不比古文描述的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那直立的山岩峭壁,仅凭双脚怎么爬得上去?为了节省体力,我先坐索道,再走猿猱道或鸟道。原则上两道二选一,除了年龄和身体条件要求外,可自行选择。鸟道稍长,险峻程度稍弱;猿猱道稍短,险峻程度更高,还需要佩戴防护工具。我个人选择走鸟道,做一只没有翅膀的鸟,在山道上“飞翔”一段。
大剑山的鸟道,是人与鸟相伴的一条山路。
走进鸟道入口,一位年轻管理员提醒我:“慢一点,少看四周风景,一心往上爬,用不了多久就能上去。”
就这么简单?只顾往上爬,不看四周风景,爬到终点又有什么意思?那不是只顾埋头赶路,不顾脚下的曲折与方向?向上是目标,可脚下的曲折又该如何面对?
踏入鸟道,我真会像一只鸟吗?
鸟道的确名副其实,路面十分狭窄,比鸟爪宽不了多少。我双脚交错横着向上挪动,一步一步攀登,紧拉着连环铁索。山势太陡,我不敢轻易向下看,生怕踩空脚下的泥土与砂岩。看来那位管理员说得没错,只管往上爬,莫看四周风景。有什么可看的吗?不看,便什么也不知道。
忽然,天空传来一声鸟鸣,鸟儿叽叽喳喳地在上空盘旋。
我心头一惊,停下了脚步,脚下的泥土、沙石、岩屑仿佛也随之静止。那是一只什么样的鸟?我不由得抬头向上望去,睁大双眼。天空湛蓝,蓝得有些不真实。鸟道曲折向上,四周是绿色的灌木丛,枝丫交错,却始终以绿色为主旋律。回头再看身后的鸟道,从起点算起,是一条沿着大剑山岩壁斜向上延伸的路,弯弯绕绕,却始终一路向上。
那只鸟呢?它是天空的精灵吗?
我停下脚步,目光在大剑山的蓝天中搜寻。
呵,蓝天里一点移动的影子,速度看似缓慢,在我视线里缓缓移动,可它实际飞行速度定然不慢。鸟儿从小剑山方向飞来,鸣叫声在天空中被放大,在群山间回荡。它要飞向何处?蜀道难,难道在它的翅膀之下就不难了吗?
我看见了那只鸟,那只鸟看见我了吗?
鸟道上的我,在那只鸟眼里,也是一只鸟吗?
鸟的影子移到我的上方,我轻打一声鸽哨,声音在辽阔的蓝天中清脆回荡。没想到鸟儿又叽叽叫了几声,算是回应我吗?
站在鸟道中间,唯有一路向上,与鸟儿比拼意志力。鸟儿飞越小剑山、大剑山,翅膀也要承受空气的压力;我行走在鸟道,背负着自身的重量,向着峰顶前行。
路窄,路陡,我不害怕。
风吹,风过,我感谢风。
鸟叫,鸟声停歇,我看清了鸟道上下左右的风景。那不仅仅是绿色萦绕着大剑山,更是一股力量在督促我不断向上攀登,崖顶就在前方。
约九百米的鸟道,我究竟爬了多少步?听过几次鸟鸣,吹过几缕清风,我记不清,也无法记清。只把脚下的岩屑踩实,不求速度,此时也不必求速度,来不得半点虚假。每跨出一步,我便望向山崖一眼,手紧紧拉着连环铁索,指尖沾染上淡淡的铁锈。脚下的路算不上真正的路,只有一个个小坑、少许铲平的泥土和凹凸不齐的沙石,虽不平坦,却一路向上。之字形的鸟道与飞鸟的轨迹截然不同,它是路,而非飞行的路线。
脚步缓慢,却艰难而踏实。我一直强调“慢”,也确实只能慢,根本快不起来。鸟道的险,是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
我没有计算时间,想来也不算太长。
“哦,鸟道爬完了。”旁边有人说道。
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处岩窟,平坦却不算宽敞,但与鸟道相比,已经算得上十分宽阔了,不过这里还没到山顶。
向下望去,弯弯曲曲的鸟道尽收眼底,当真险峭无比。一条小径径直悬挂在崖壁之上,海拔落差并不算大,却在这短短距离里开凿出一条路,修路之人,技艺真是不凡。
询问后才知道,这个岩窟并非鸟道终点,还要平行走几十米狭窄小路,才到大剑山鸟道的真正终点。这几十米小路,恰似鸟道的收尾点缀,路外便是万丈悬崖,这样的结尾,别有一番意境。
走完鸟道,我仍固执地说是“走”,因为我很少手脚并用,仅凭双脚的力量走完了鸟道,这便是我的胜利。
走完鸟道,那空中飞过的鸟儿知道吗?
我是一个人,攀登鸟道,与空中的飞鸟相遇却未相见。
鸟道上的我,是一只不会飞的鸟,只能行走,只能攀登。
鸟道之上,有鸟翱翔空中。
鸟儿鸣叫,鸟道才是真正的鸟道。
鸟道,鸟人。大剑山上独有的人与道。
鸟人,鸟道。大剑山上独有的攀登者与空中飞鸟。
去走鸟道,做一回“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