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绍琴

母亲七十九岁时，和大嫂一起去看望在苏州工作的侄儿一家。头年我们带着父亲去时，猫妈妈刚生下三只小猫，三天后猫妈妈抛下幼崽，跳窗逃跑，不知所踪。母亲将自己喝的奶粉兑上开水，每天用小汤匙喂养数次，两只仍不幸夭折，只剩一只得以幸存。母亲担心她走后，才十来天的小猫得不到细心照顾，唯一幸存的小猫性命难保，于是执意留在家中。大嫂带着母亲去苏州，正好弥补了头年母亲未能同行的遗憾。

大嫂和侄媳妇每天在微信群里分享母亲在苏州的游玩情况。苏州园林，一步一景，亭台楼阁，长廊环绕，荷池柳色，曲径通幽。有儿媳、孙媳、曾孙们相伴，母亲享受着天伦之乐，玩得很是开心。第三天，侄媳妇在群里发来一条信息，说母亲独自下楼散步时走丢了。我一点也不着急，母亲不是第一次走丢。以前我带母亲外出旅游，母亲哪一次不上演一场“迷路记”？

我在群里调侃：母亲去苏州都几天了，我正奇怪怎么还没听你们说起“走丢”的事呢。

很快，群里发来好消息，说已经找到母亲了。母亲用的是老年机，不能设置定位，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自己所在的具体位置。侄媳妇让母亲原地不动，把电话递给身边的年轻人，通过和年轻人对话锁定了母亲的具体位置，然后骑上电动车去把她接回了家。

母亲不只是在异地迷路，在她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小城也会迷路。

有一次我约她回老家。当时因别的事耽搁了，没去接她，让她到我小区来一起出发。母亲居住的地方离我家小区步行只需二十来分钟，坐公交车十分钟。不多一会儿，母亲打电话说已经到达小区外面了。我们出小区后，开车很慢，四处环顾，却怎么也看不到母亲。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在大桥上。我脑子里快速搜索离我家最近的大桥，继续问是哪一座大桥，桥两边有什么标志，母亲嗫嚅着答不上来：“就是往高速路方向走的一座大桥，什么也没有。”往高速路方向的大桥可不只一座。我让母亲原地不动，问她身边有没有路人，让她把电话递给路人。等我终于找到母亲时，她正乖乖地站在桥中段的人行道上，东张西望。目光和我对接上后，她一边向我走来，一边急切地辩解：“我说得很清楚嘛，就在桥上的。”

周末，我喜欢在家做几道父母爱吃的菜，约他们过来一起度过一段美好的闲暇时光。一次，父亲到达后，说母亲比他早出门好一会儿。我心想，糟了，这下肯定又迷路了。很快，电话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有位老人家说是你妈妈，在车库迷路了。”我赶到车库，刚出电梯，就看见母亲站在离电梯口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一脸迷茫地四处张望。母亲委屈地告诉我：“我转了好几圈了，不知道从哪儿上楼。”我心疼地挽起母亲的胳膊，对她说：“瞧，这就是电梯啊。”

那时，我还不知道，渐渐迷路的母亲，正一点一点迷失在时间的长廊里。而我，只能站在路口，看着她渐行渐远、渐无踪影的背影，无能为力。

这两天烟雨迷蒙，雨丝落在裸露的肌肤上，空气中透着轻寒。我选择走车库以躲避风雨，快到电梯口时，蓦然想起母亲。我多么希望，长眠于老家山上的母亲不过是迷路了，她依旧站在离电梯口不远的地方，等着我去挽着她的胳膊，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