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力

侄子高中毕业，进了电子厂上班。日子过得跟流水线一样，工作时间长，也单调，就是站着把零件插进电路板，每天重复上万次。下班回宿舍，一屋四个人，谁跟谁也很少说话，各自刷手机。那时候侄子总觉得这辈子就那样了，一个高中毕业的打工仔，兜里没几个钱，哪个姑娘能看上他？

前一年，侄子开始送外卖。原因是原来的电子厂订单少了，裁了一批人，侄子就在其中。起初只想混口饭吃，想去跑外卖，又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一名外卖小哥对他说：饿肚子不可怕，怕的是饿麻木了，不知道改变。侄子就这样壮着胆子去应聘了外卖员，没想到头一天就出了事——因为手机架没装稳，骑到半路掉下来摔碎了屏。那天他送了十一单，挣了五十多元，修屏却花了一百八十元。

奇怪的是，这一摔一修，并没有让他丧气。干这一行的，谁刚开始没有类似的经历？无数外卖小哥越来越阳光的脸庞告诉他，坚持下去就有奔头。

是的，在外面跑，风风雨雨，但能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小区门口遛狗的老太太、喜欢喝奶茶的学生、写字楼上的白领……有一回，侄子给一位腿脚不便的大爷送药，大爷非要塞给他一瓶水，说小伙子辛苦了。那瓶水，侄子放在车筐里三天都没舍得喝。

上个周末遇外卖高峰。到了晚上十点半，侄子的手机显示出当天的“成绩”：跑了四十三单，三百二十块钱。屏幕上还躺着两条微信，一条是系统派单的提示，另一条是她发的：“锅里热着饭，回来记得吃。”

侄子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三十二年了，头一回有人等他回家吃饭。

其实之前侄子最怕相亲。有一个聊了三天，对方问他干什么的，侄子说在电子厂上班。她又问一个月挣多少，侄子说三四千元，加班能到四五千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后来侄子也不去相亲了，省得丢人。

送外卖一年多过去了，算下来每个月能挣七八千元。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认识现在的女朋友，也是因为送餐。那天下大雨，她点的外卖，侄子迟了二十分钟。他浑身湿透地爬上六楼，开门的是个姑娘。姑娘一看他这模样，转身进屋拿了条毛巾出来，让他擦擦。

侄子站在门口擦头发，两人无意中聊了起来。后来侄子才知道，她也是一个人在这座城市，在附近的美容院上班。

那之后，她点外卖的次数就多了。有时候是下午茶，有时候是夜宵。有一回送完餐，她叫住侄子，从厨房端出一碗绿豆汤：“煮多了，你帮我喝点。”

侄子端着碗站在楼道里，她就在旁边看着。喝完，她问：“你明天还这个点送吗？”

侄子说差不多。

她说：“那我再煮。”

后来两人就在一起了。最让侄子安心的是，她从来不嫌他是送外卖的，反倒总跟同事夸，说他一个月能跑多少单，比坐办公室的挣得还多。有一回侄子听见了，臊得不行，说你这有什么好显摆的。

她说：“靠自己本事吃饭，怎么不能显摆？”

有天晚上收工早，他俩去夜市吃烧烤。吃着吃着，她问侄子：“什么样的人算有责任心？”

侄子想了半天，说：“得有能力养家吧，不能让老婆孩子跟着受罪。”

她把手里那串羊肉往盘子里一放，看着侄子，特别认真地说：“能自食其力的人，就是有责任心的人。”

那会儿烧烤摊上烟熏火燎，隔壁桌划拳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棚子。但她说这话的时候，侄子听得清清楚楚。

回家路上，侄子骑着车，她坐在后座，手轻轻搭在侄子腰上。夜很深，可她穿透夜色的声音格外有力：“知道吗，你很棒！”

侄子掏出手机，让她再说一遍。他要录下来，今后遇到困难时就放出来听听，告诉自己：你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