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4月17日
□张绍琴
每到清明前后,正是抓紧春播的大好时节。母亲会提前买上二两玉米种子,等着我们休假回老家,再带上种子一同下地。
勤劳的母亲一共养育了四个孩子,过日子向来精打细算。她总说我爱吃糯玉米,玉米刚上市时一斤卖到五元,两三个就有一斤,一人一个都不够吃,不如回老家时种几窝,每次回去顺便打理一番。三四个月后玉米成熟收获,放进冷冻室,够吃上一整年。
大约一小时车程后,我习惯坐在檐下的石阶上玩手机,也算歇口气。母亲却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一回到老家,便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走到地里翻土、打窝。干着干着,她抬头唤我的小名:“小雨,歇好了就来干活。不干哪儿有吃的?”
我把手机揣进衣袋,走到地里。母亲知道我不擅长干农活,总派给我简单轻巧的活儿,比如点种子,即把玉米种子丢进小土坑,一窝两粒;再比如盖土,撒完种子、浇上半瓢农家粪水后,在种子上轻轻覆一层薄土。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母亲总能挑出我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她说我丢的两粒种子挨得太近,会影响出芽生长;又说我盖的土厚薄不均,土厚的地方出芽困难,土薄的种子可能被虫啃,或是经连日暴晒干瘪发不出芽。我心里不服气。以前读过一篇文章,说种子的力量十分强大,石缝里、石块下,它都能顽强破土而出,甚至发芽的力量还能将人的头盖骨完整顶开。母亲没上过学,我不屑于跟她争辩,便赌气回道:“管它的,能长多少算多少。”春日暖阳虽不算炙热,可接连劳作也让我的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只想赶紧干完,回到阴凉的屋檐下吹凉风。
母亲早已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蓝底白横纹的棉布套头衫,袖子高高卷起,露出结实有力的胳膊。翻土、打窝、挑粪、浇粪都是重活,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一绺头发湿湿地贴在额前。母亲直起腰,用大拇指和食指从额前一抹,甩下一串汗珠。“干这点活儿就累了?要干就干好,要不然还不如不干。”说完,她又躬身继续劳作,身子几乎与土地平行。金灿灿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那过分明亮的光影晃得我眼眶发涩,不敢直视。我草草干完母亲分派的活,心安理得地回到阴凉处休息,地里只有一团细小的影子,跟着母亲缓缓挪动。
果然,母亲每次回老家顺带种下、悉心打理的玉米,三四个月后总会给我们满满的回馈。母亲的冰柜里、我家冰箱的冷冻室,总是堆满了玉米棒子。想吃时,我便取出两三个放进锅里,加少许清水煮熟,出锅后用筷子一穿,就能美美地啃食。晶莹剔透、甜糯清香的玉米粒,仿佛一个个动人的音符,在唇齿间奏出美妙的滋味。
今年,又到了种玉米的时候,却再也没有人提前备好二两玉米种子,等着我回老家一同播种,再数落我点种、盖土做得不够好。我坐在阴凉的屋檐下,望着空荡荡的土地,眼眶渐渐湿了。阳光依旧,可我再也寻不到那个因我爱吃玉米,年年为我播种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