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4月23日
□张绍琴
两年前,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每周读一本书,一年四十八本。书籍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也有网购的。书的厚薄不同,内容有异,难易有别,对我的吸引力也不相同,读起来的顺畅程度自然也不一样。打开一本书,我先看总页码,然后除以七,得出每天的阅读量。
在“偷懒可以变得轻而易举”的AI时代,为了促使自己沉下心来阅读,将读书进行量化,似乎无可厚非。然而,问题来了:一天的闲暇时间有多有少,偶尔下班后还有应酬,回家就已经很晚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在灯下,翻着书页,担心未读的页码累积太多,拖延到第二天无法完成,抱着“今日事今日毕”的想法,遂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一本书如期读完,一年的四十八本书也如愿完成,然而书中的文字大多如流水淌过,并未在脑子里留下多少痕迹。
某日去逛书店,看到徐怀中的《牵风记》,莫名喜欢。书是塑封好的,看不到里面的内容,但“茅盾文学奖”几个字足以让我心甘情愿地掏出手机支付。
回家读了几页,越来越眼熟,记忆的闸门慢慢打开——这本书,我早就读过了!放下书本,我趴在书架上一格一格地仔细搜索,果然在某个角落里找到了两年前购买的书。两本书并排放在一起,一新一旧。当然,包装、出版社、印刷时间不一样。花钱买两本内容相同的书,这记性!莫非就是人家说的交智商税?或是记忆税?
前些日子,几个文友在群里聊天,说到《百年孤独》。有两个朋友激动地说,这是他们迄今读过的最好的书,没有之一。我和另一个文友却表示,几年前也曾尝试读过,但读不下去。书中人物的名字实在太长了,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绕来绕去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加上马尔克斯的长句子,一个句子恨不得占去半页纸,读起来真是费劲。我那时看了二三十页,就把它丢在一边了。
那两个推崇《百年孤独》的文友劝我们:读慢一点,才会品出味道,慢慢地你们会爱不释手的。其中一个还打了个比方,说读书就像面对一个蛋糕,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才能尝出它的美妙之处。他说他读《百年孤独》整整花了三个月,每天只读几页,有时候一页要反复读好几遍。
这番话让我心里一动。是啊,我这些年来读书,从来没有真正慢下来过。我总是在计算页码,统计数量,想着读完这本好去读下一本,一直在和别人比拼读书数量的路上追赶。我把读书当成一个量化的指标,却忘记了读书的真正意义。
苏轼说:“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我开始学着慢读、熟读,不时停下来思考,偶尔也找出读过的书重读。当我刻意慢下来,让文字在脑子里多停留一会儿,让思绪随着作者的笔触慢慢展开,书中的文字不再是印刷在纸上的符号,而变成了一幅幅鲜活的画面。读《额尔古纳河右岸》时,我看到九十多岁的女酋长在达吉亚娜召集的下山表决会中将裁成方形的桦树皮投入火塘。当乌力楞只剩下她和安草儿,她坐在刨皮褥子上,守着火塘喝茶,守卫着古老的火种,不让它熄灭。我看到了她美丽而苍凉的一生。
慢读时,我发现了以前忽略的细节。就像急匆匆地赶路,只看见大致的风景,如今却发现了路边的小花,草叶上的露珠,石头缝里的青苔。慢下来后,我才注意到作者用词的考究,句式的变化,结构的精巧。
现在,我不再追求一年读多少本书了。有时候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我能读上一个星期。遇到喜欢的段落,我会反复诵读,甚至抄下来。书架上书的增长速度慢了,但每一本都变得亲切起来。它们不再是装饰品,也不是匆匆过客,而成为可以随时和我长时间对话的朋友,成为能够充分滋养我生命的精神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