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书

    版次:04    来源:    2026年04月23日

□刘泽安

十八岁去山村小学教书,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连电视机都还没有普及,怎么打发业余时间?成了我们几位小学老师共同的一门功课。学校不算大,校门前一棵大榕树、校园里一棵黄葛树,成了学校仅有的风景。学生不少,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整天在校园里闹个不停,片刻也安静不下来。只有放学后,校园才安静,可又安静得太过寂寞。几位老师坐在一起摆龙门阵,但龙门阵也总有讲完的时候,要不了几天,大家肚子里的故事就一个个少了,少到才开口就没了下文。

我本来就不擅长讲故事,讲不了几天便会败下阵来,也不敢同另外几位老师比,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有数的。想了几天,觉得阅读倒是个解脱的办法,可买书却十分不便。学校所在的乡场没有新华书店,只有区公所所在的场镇上有一家新华书店能买到书,别处再无渠道。但是,去区公所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既要有正当理由出差时去,而且身上还得有钱。这样的机会,我等了一周又一周,甚至一个月,始终没有盼来。

放学后的校园静得可怕,尤其是当地几位老师回家后,我就像一片漫无目的飘落的叶子,不知道该飘向何方,也不知在何处落脚。在校园里一圈又一圈地跑步、散步,心里依旧空落落的。再走到校园外的山坡上,更是满心寂寥。田野绿意扑面而来,并无特别之处。这是我的村庄,也是我的校园,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究竟少了什么?我一时也想不清楚。就这样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黄昏降临,心也跟着天色一同暗了下来。哦,是少了一盏灯,村庄不亮,心里也不亮。

这个黄昏,我终于明白,自己心里缺的是光亮。这光亮是什么?我心里已有了答案——那就是一本本书籍。究竟是哪一本?只有到了新华书店才有可能知道。可这样的机会始终没有来临,我该怎么办?等,终究不是办法,至少不是个好办法。没有准信,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连自己都无法掌控,一切还得看领导安排。

等了几天,心里烦躁得很。

学校的收发室启发了我:那些来来往往的信件,不也常常有包裹吗?书可以从全国各地邮寄直达学校,大不了就是时间长一些,但这是一个可行又稳妥的办法。

说干就干。我把自己的亲朋好友在心里过了一遍,找到一位在重庆长安汽车厂工作的叔叔。他上班地点在重庆市区,买本书不难,也该是最方便的。信该怎么写?我思索了一阵。先说说自己分配工作的情况,虽是铁饭碗,可工作环境实在太差,业余时间不知如何打发,也看不清今后的路。难道就这样在山村小学当一辈子老师吗?人生还有几十年,总觉得前路渺茫,没有方向。结尾再委婉地说出心愿:想请叔叔帮我买一本书,至于买什么样的书,我没有具体要求,也没有明确目标。那时候我还没有明确的爱好,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书。

信件一发出,我便日日等候,等着回信,也等着想象中的一本或两本书。无论是什么书,我都会喜欢,这一点毫无疑问。

一天下午,邮递员背着绿色邮包来到学校,收发室已经站了好几位老师,大家都在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份喜悦。只要有自己的邮件,便是一份欢喜。真的,那时候的邮递员,就是天使。他两天来一次,每一次到来,都是最美好的时刻。邮递员从邮包里慢慢掏出一封封信件,几位老师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紧紧跟着他的手和手里的信件。也许是家书,也许是友信,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有书信,便是幸福。

“小先生,你有一个小包裹。”邮递员常称我为小先生。因为在学校老师里,我年纪最小,看上去根本不像老师,和学生差不多大,村里人也都叫我小先生。

我欣喜万分,来不及道谢就拿起包裹准备走,忽然觉得不妥,连忙对邮递员点了点头:“谢谢了。”邮递员依旧温和地笑了笑,也点了点头。

我拿着包裹,掂了掂,很轻,肯定不是信,应该是本书。我不想立刻打开,拿着小包裹回到宿舍,也不愿一剪刀剪开,而是慢慢理顺包装,撕开一条小缝,再用剪刀顺着缝隙一点点拆开。小包裹全部打开,果然是一本书,只有一本,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那是一本包着书皮的书,像包课本一样,用包装纸仔细裹着。我一层一层拆开包装纸,发现书的夹页里还夹着一封信。

我记得书名叫《艾青诗选》,是一本诗歌选集。

夹页里的信字数不多,大意是:叔叔去重庆新华书店转了转,不知道该选什么书,听售货员介绍,这是刚上架的新书,买的人很多,想必是本好书,便买了寄过来。至于我喜不喜欢,就看缘分了。我对工作分配的不如意,他没有过多劝慰,只告诫我“好好干,有份工作就已经不错了。”

这是一本从山城寄来的书。

我未曾想到,参加工作后读到的第一本书,竟是一本诗歌选。读师范时,我对文学说不上喜欢,也不厌恶,唯独对诗歌,几乎是一无所知。

有书总比没书强。

从那以后,我竟渐渐喜欢上了这本书。有事没事,就拿着它在校园和周边走走,读一读里面的诗句。印象最深的是《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大堰河——我的保姆》等几首。我在山风里诵读,在雨声里诵读,读着读着,便有了新的感悟,仿佛自己也有话想说、有句想写。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在我身上竟有了几分应验。我一点点铺开稿纸,时不时写上几行,再找来报纸翻看,试着投稿,居然小有收获。这本书,算是我的文学启蒙之书。

我不得不感谢叔叔,也感谢那个年代,一本诗歌选竟能得到售货员的真心推荐。若非如此,我的文学之路又怎会就此开启?

大概就是从这时起吧,我一直读着这本书里的诗,从读到写,没有刻意安排,只顺着自己的心意走。一首首诗,从我的学校、我的学生身边流淌出来,陆续发表在全国《儿童文学》《少年文艺》《中国校园文学》等近百家报刊。后来,我出版了三本诗集、两部长篇儿童小说,其中三部作品入选农家书屋,有的还成为图书馆推荐给青少年的指定读物。

几十年文学创作,我始终感念这本《艾青诗选》。那是一种从不自觉到自觉的阅读,思想上自觉,行动上自觉,才让我心甘情愿地沿着文学这条路走下去。还会一直走下去吗?我不敢妄下断言,至少至今没有定论。但看书的习惯不会改变,它将陪伴我的后半生。

《艾青诗选》翻久了,书边起了毛,纸张也有些发脆,我只得重新用纸包好。后来,读诗渐渐少了,但这本从城里寄来的《艾青诗选》,至今仍安放在我的书柜里。

叔叔老了,这本从山城寄来的书也旧了,可叔叔这份善意,实实在在哺育了我的文学创作。他未必知道这是一本诗歌选本,却笃定它是一本好书。

诗歌不会老,我相信。

阅读,更是一种信念,深深植入我的心灵。

这本从城里寄来的《艾青诗选》,早已不只是一本书,而是我文学路上的指路灯。

它不只是一本书,更是一束光,从山城射出来,径直照亮了我的山村小学,照亮了我的路,也照亮了学生们的路。

这几十年,我读过不少书,却怎么也忘不了这本《艾青诗选》。

一本书,是一条路;一本好书,是一条大道。《艾青诗选》是我的挚友,为我铺路前行,让阅读成为我终身的习惯。

我知道自己成不了真正的诗人,但能读一读好诗,已是真真切切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