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5月11日
□高会丽
开门进屋时,母亲竟丝毫没有察觉,她正端坐在阳台上,专心忙碌着手头的活计。
母亲端着一只比老式海碗大一圈的小箩,从身侧矮凳上的面袋里舀出一小碗白面。正午的阳光洒落下来,恰好落在她手中的小箩上。她手腕有节奏地轻轻筛动,细白的面粉如雾似尘,从箩底针眼大小的细孔中簌簌落下。随着箩中面粉渐渐筛尽,那些无法漏过、无处藏匿的细小面虫,便留在了箩底。戴着老花镜的母亲佝偻着腰身,把细箩举到鼻尖前,眯起双眼细细打量。确认面粉筛净,这才腾出一只手,用指节轻轻叩击箩边,将粘在箩底的残余面虫,小心磕落在脚边的旧报纸上。这是留给父亲的“任务”,只等他稍后过来,收起报纸、倒进冲水池冲走,这箩面的默契,便算是完成。
初夏的阳光静静洒落在身上,母亲就这样一碗接一碗,筛了又磕,磕了再筛,神情安然,毫无倦怠。
看着母亲认真劳作的模样,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天热,面里生小虫了。你弟说直接倒掉,别说你那节俭的爹不同意,我也觉得倒了可惜。费点功夫筛一筛,跟新买的面没两样,以前向来都是这么做的。”见我站在跟前,母亲脸上掠过一丝惊喜,慢悠悠开启了她惯常的絮叨。
我没有答话,只从里屋拎出小马扎摆好,静静坐在母亲身旁。
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闲暇安适,陪着母亲闲坐谈心了。
母亲再次低头磕落箩底面虫的瞬间,我忽然瞥见,她染过的发根处,已然长出一截手指长的白发。那粗硬的银丝倔强挺立,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瞬间扎得我眼眶发酸,温热的水汽一下子漫了上来。心底无端涌起一阵莫名酸楚,想起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的典故,想起李白“朝如青丝暮成雪”的诗句。原来古人笔下的人生感慨,真要亲历某个瞬间,才能深深读懂。
记忆里的母亲,本来是一头乌黑油亮的青丝。
不曾想时光走得这般仓促,转眼之间,母亲的白发早已连染发剂都遮掩不住。短短个把月,便如破土春草般势不可挡,一根根硬邦邦地立着,仿佛积攒了大半辈子未曾言说的辛劳,就这样明晃晃摊在我眼前。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晶莹的泪珠不争气地顺着脸颊缓缓滚落。我佯装收拾报纸上的面虫,走进厨房,将虫子倒进下水道冲走,又用清水洗了把脸,才重新坐回母亲身边。
与母亲这般静静相伴,恍惚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摇晃着岁月的摇篮,一股安然恬静漫上心头。在这不算宽敞的阳台上,就这样陪着母亲闲坐闲聊,听她絮絮家常,内心所有的浮躁,也渐渐归于安宁。
思绪忽然飘回旧日时光:那时她还不用戴老花镜,坐在低矮的茅屋门前,手腕翻飞筛着生虫的面粉,动作利落干脆。只是那时筛出的面虫,直接磕落在地上,转眼就被一群贪吃的鸡鸭争抢啄食;只是那时母亲的脸上,还没有深深的皱纹,头上也没有霜染的白发。
望着身旁日渐老去的母亲,多希望时光能停驻在此刻:就这样陪着她慢慢筛面、闲话家常,偶尔凭窗闲看云淡风轻、人来人往,日子静得像缓缓流淌的小河,该有多好。
可岁月从不肯驻足,清风依旧拂过她的发梢,把缕缕青丝悄悄染成霜白。我指尖微颤,伸手轻轻拢住她鬓边的碎发,把那些闪闪发亮的银丝,悄悄妥帖藏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