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5月13日
图②:志愿者近距离观察横山施家山崖墓垂瓜造像。通讯员 邓永琴 摄
图①:志愿者远赴长宁实地了解七个洞东汉崖墓群垂瓜造像。通讯员 李冬学 摄
上一期“綦走发现”推文,虽未给横山镇堰坝村二礅岩、新寨村施家山两处崖墓群门框顶檐下垂吊的半圆雕“南瓜”,敲定生活原型的最终定论,却抛出一个值得深究的疑问:版面空间本就有限的崖墓门框,为何要特意留出位置雕刻“南瓜”造像,且造型刻画格外突出?
巴蜀崖墓瓜像广布
把视野拓展至整个巴蜀地区,东汉崖墓中出现瓜类造像或图案早有先例。据1985年《文物》刊发张才俊《四川忠县涂井蜀汉崖墓》一文记载:1981年5月,在今重庆忠州区涂井乡卧马凼三国蜀汉时期M5号墓葬中,出土三类共八件陶房模型,其斗拱之下均垂吊有“南瓜”造型,文中配有手绘图与彩图,可供比对研究。
其中Ⅰ式三件,自上至下三层逐层内收,成对雕琢;上两层为扁球状“南瓜”,最下层“南瓜”呈条柱状,以非垂吊式八字形排布。Ⅱ式三件,上两层内收成对,第三层居中单独垂吊,通体均为扁球状“南瓜”。Ⅲ式两件,两层逐层内收成对,同样为扁球状“南瓜”。
比对这两处相距300公里的造像遗存可见,涂井崖墓的半圆雕“南瓜”,同时涵盖了横山镇二礅岩、施家山崖墓群成对、独吊两种布局,以及扁球、条柱两种形制,甚至都存在非垂直下吊的形制差异,足以说明綦江横山垂吊式“南瓜”造像并非孤例。
《四川文物》2008年第四期刊发中国汉画学会理事唐长寿《彭山画像崖墓墓门石刻画像试论》一文,配图清晰可见:彭山M169、M175号崖墓,门楣石刻檐下正中,各雕有一只半圆雕扁球状“南瓜”。此地距綦江横山约400公里。
2026年5月2日,“綦走发现”志愿者远赴四川省长宁县七个洞崖墓群,发现顶层两孔崖墓门框顶檐下,均以半圆雕技法精雕一对扁球状“南瓜”;其中左孔左侧瓜体虽已风化剥落,但雕琢痕迹仍清晰可辨。《考古学报》2005年第三期刊发上海大学艺术研究院罗二虎教授《长宁七个洞崖墓群汉画像研究》一文,通过墓葬布局与石刻风格比对分析,判定此两孔崖墓,与留有“延光▉年▉月十一日”纪年题记的另一孔崖墓风格同源,同属东汉中期遗存。该地与綦江横山相距约250公里。
在交通闭塞、地域阻隔极大的古代,川渝多地相距数百公里的崖墓及随葬明器,均将视觉显眼位置留给这类半圆雕“南瓜”造像,足见其蕴藏着汉晋时期川渝先民共通的精神内涵与文化情结。
墓内天花不缺瓜
据文物出版社2007年版《三台郪江崖墓》、2008年版《中江塔梁子崖墓》、2015年版《绵阳崖墓》所载实景彩色局部特写照片可见:
距綦江横山300余公里的三台胡家湾崖墓群M1墓后室天花正中、中江塔梁子崖墓群M3墓第三室顶部中央,均单独垂吊一颗“南瓜”造像。
距綦江横山400余公里的绵阳沙包梁崖墓群M4后室天花中央,则垂吊一对“南瓜”。
5月11日,四川师范大学巴蜀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原蓬溪县政协文史委主任胡传淮先生,特意为“綦走发现”发来实地照片:距横山约250公里的蓬溪县红江镇马岩村轿顶山崖墓群,目前尚未纳入主流学术研究视野,其中一孔墓葬室内平顶中央,同样雕有垂吊式“南瓜”。
以上各处“南瓜”造像,均为半圆雕扁球状形制。
按中国传统木构建筑规制,墓顶空旷区域中心若做装饰,多采用内凹式藻井形制。而上述多处墓葬,却特意采用外凸独立的“南瓜”造型,醒目突出。这与上节所列四川长宁、重庆忠县及綦江横山崖墓门檐下,兼具建筑构件属性的“南瓜”造像明显不同,更多是出于装饰审美需求,更是先民精神信仰的具象投射。
形制美学无需过多阐释,精神信仰才是深层缘由。这类脱离实用建筑构件属性的“南瓜”纹饰,也反向佐证:横山崖墓借鉴建筑构件形制雕琢“南瓜”,其背后的精神文化寓意,绝不能仅就造型论造型。
去器存韵蕴藉深意
《四川文物》2008年第四期刊发唐长寿《彭山画像崖墓墓门石刻画像试论》一文,所附951号崖墓手绘线图显示:门楣斗拱外延的左上角、右下角,均雕琢有扁球状半圆雕“南瓜”。
从形制排布来看,其呈水平外伸状,并非垂直下吊的倒挂柱;所处位置为墓门门楣自上而下第三层下段,且不在同一水平线,亦不属于传统门簪形制。
可见此处崖墓“南瓜”布局,同样不具备传统木构建筑的实用构件功能。古人雕琢之时,取“南瓜”之外形,实则承载深层文化寓意与精神寄托。
所幸这类“南瓜”仅是组图中的陪衬纹饰,围绕主体图案共同构筑画像意境。我们可依托同组其他石刻纹样,旁征博引、推演其精神文化内涵。
这也为研究打开了思路:解读崖墓中独立无配饰的“南瓜”造像,亦可结合同墓其他石刻纹样,兼顾时代文化背景,探析其背后蕴藏的人文寓意。
瓜喻子嗣非独崇生殖
古人观察自然物象,发现瓜类多籽的特征,与鼠、鱼、蛙、葫芦等物象寓意相通,遂将这类题材单独或组合雕琢于古建民居、墓葬画像之中,逐渐成为传统民俗里子孙绵延、多子多福的经典意象。此前,“綦走发现”志愿者“小邓子”以《綦江汉墓里发现距今1500年前的“南瓜”》为题,在自媒体推送横山崖墓垂瓜造像发现后,中国考古学会、文物学会会员唐长寿留言点评:“寓求多子多福,乐山还有老鼠啮瓜的石刻呢。”
唐长寿在《四川文物》2002年第1期《乐山柿子湾崖墓画像石刻研究》一文中指出:依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鼠寿三百岁,满百岁则色白,凭人而能相卜”、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俗云,鼠啮上服有喜”等古籍记载推演,鼠啮瓜纹样,暗含“破瓜见籽(子)”的祥瑞隐喻。
《诗经·大雅·绵》有云:“绵绵瓜瓞,民之初生。”以藤蔓瓜果连绵不绝之态,凝练概括周人部族生生不息、世代繁衍的历史脉络,也成为后世以瓜喻子孙昌盛、家族永续最早也最权威的文献溯源。
由此可证,以綦江横山为代表的川渝汉晋崖墓瓜类造像与纹饰,承载“子孙蕃昌”的吉祥寓意毋庸置疑。但部分僚学研究者将其简单归为僚人族群生殖崇拜遗俗,实属牵强附会、过度引申。
究其缘由,《诗经》成书年代,比僚人族群明确可考的历史至少早千年以上。本系列考证第三十九期亦曾论证,早于《诗经》的殷商时期,先民便已形成祈子祈福的传统风俗。
民以食为天。在传统农耕文明语境中,瓜类尤其是金黄表皮的瓜实,形态饱满、寓意丰盈,是五谷丰登、年岁安康的具象象征。由此可见,单纯将崖墓瓜纹归为生殖崇拜一说,难免有以偏概全之嫌。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