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5月15日
□张绍琴
读书时最大的愿望,是考上一所离家远的学校,越远越好。从此,我再也不用听母亲唠叨;时日一久,我甚至想把母亲的唠叨,像一场精准的手术一般,干净利落地从脑海里彻底剔除。
母亲年轻时中气足、嗓门大,与其说是唠叨,不如说是呵斥与教训。每天天不亮,她便早早起床煮猪食、准备早饭,一边在厨房忙碌,一边用能穿透几面土墙的嗓音,将我从美梦中叫醒。“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我眯着眼望向蚊帐外,外头仍是黑漆漆一片,只能懊恼又迷糊地翻个身,想置之不理,继续沉浸在方才的美梦之中。母亲的大嗓门再次响起:“还不起床吗?非要我拿棍子来请!”棍子的威慑力让我瞬间清醒,可依旧赖在床上,窝在被窝里不愿动弹。事不过三。当母亲那足以震天的嗓门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我以川剧变脸般的速度穿衣起床,飞快躲开母亲随时可能落下来的棍子。
母亲似乎有特异功能,总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打扫堂屋、厨房、厢房,还有前院后院。整日劳碌、恨不得把睡觉时间都用来干活的母亲,虽不会时刻盯着我扫地,唠叨声却总会时不时传来:“拿起扫把画大字呢?边边角角都不扫干净?”“东西挡着的地方就不扫了?不晓得挪开收拾一下吗?”吃过早饭,我上山坡打猪草,若是母亲恰好在不远处忙活,唠叨声必定如期而至:“眼睛看哪儿去了?你脚边不就有一笼猪草?”即便隔了几座山,等我回家时,母亲只消瞥一眼我松松垮垮的半背篓猪草,便会板着脸训斥:“几个小孩约着出去疯玩,打半天猪草,还不够猪塞牙缝。”我低着头默不作声,趁母亲不留意便悄悄溜走。
母亲没读过多少书,却总能一眼分清我是在读正经书还是看闲书,是认真写作业还是借着做作业的名义偷懒。母亲的唠叨,总会适时响起:“要读书就好好读,别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图画书。”“作业写完就去干活,别磨磨蹭蹭耗时间。”
中考后,我考上县城一所卫校,也不过离家百里,节假日依旧得回家听母亲唠叨。她唠叨的内容也越发宽泛:“少跟社会上那些年轻人来往,安心学好自己的本事。”“好不容易考上学校,毕业就能分配工作,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些话听得我耳朵都快磨出老茧。我常常沉着脸,心里满是不服:我都这么大了,读的书也比您多,这些道理我怎会不懂?
成家有了孩子后,我起初并不想让母亲帮忙带娃。六十多岁的母亲,在我们兄妹四人的再三劝说下搬到镇上居住,却依旧闲不住,开辟了一小块地种菜,还养了两只鸡。可不用她帮忙,又能找谁呢?婆婆守在老家脱不开身,独自住着一栋两层小楼,种庄稼、喂两头猪,还养着一群鸡鸭鹅。就这样,母亲的唠叨依旧追随着我,也萦绕在刚出生的儿子耳边。“整天裹着尿不湿,捂着多不舒服。以前带孩子哪有什么尿不湿,全用布尿片,脏了就换。”孩子添加辅食时,母亲又会唠叨:“养孩子别太娇气,什么味道都要让他试着尝尝。”我每每不耐烦地回怼:“您那些都是老观念了,我本身就是学医的,自己心里有数。”母亲心里不服,一连串话语接踵而来,听得我烦不胜烦。更多时候,我只能默默忍着,几乎要憋出内伤。
等到孩子上学无需接送,我便和爱人带着孩子搬了新家,留父母住在老房子。每逢节假日全家团聚,或是带着父母外出游玩,母亲依旧改不了唠叨的性子:“旅游有什么好玩的,纯属花钱买罪受。”“在家做饭过节不都一样?非要次次下馆子,那么贵,白白让别人赚钱。”或许是日子安稳、心境舒缓了,母亲的唠叨渐渐变得温和,不再那般刺耳,我大多时候只是一笑置之。
母亲七十九岁那年,查出患上癌症,已是晚期。医生向我们讲解病情和治疗方案:放疗、化疗、免疫治疗、消炎治疗、对症治疗、支持疗法……数种疗法一并采用,又根据身体状况不断调整。母亲年过八十后,曾有一个多月精神状态稍有好转,我们带着她完成了最后一次自驾游。后来母亲日渐虚弱,滴水不进,只靠输液和吸氧维持,在医院又撑了一周。弥留之际,她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留下最后一句唠叨:“你们几个都能安稳过日子,孙子也有出息了,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时候走都放心了。”医生见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轻声安慰:老人家坚持了这么久,已然十分坚强,就让她安心离去吧。
如今,已是母亲离开我们的第三个年头。我才恍然懂得,母亲往日里那些琐碎的唠叨,早已化作这辈子再也听不见、寻不回的温柔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