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5月15日
□赖永亮
五月一到,村子就变白了。不是下雪,是槐花开了。村前村后、沟边路旁的槐树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在转眼之间全部开出了花。最引人注目的是我家院墙外的老槐树,主干弯弯曲曲,树皮皲裂如同老人的手背。每年此时它都会盛开得十分灿烂,一串串白花从绿叶中垂落下来,把枝头压得低低的。风吹过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甜了起来。
那甜不是糖的甜,而是草木、清冽的甜,好像把整个初夏都熬成了蜜。蜜蜂绕着树飞来飞去。小时候不知道“香远益清”是什么意思,只站在树下多吸几口,梦里都是甜的。祖母说槐花开了就可以不用发愁没有粮食了。那时我只觉得花能吃。
有一年五月初,家里要修缮老屋的屋顶。父亲和邻居叔伯们忙活着,有人爬上槐树去系绳子。一眨眼,槐花就落在我的头上了,满头都是。抬头时,花瓣掉进了嘴里,涩涩的,带点苦味。身边的老人低着头笑着说:“傻丫头,槐花要蒸着吃才香。”
那天下午,母亲让我拿着竹竿去打槐花。因为力气不够大,竹竿在树枝间乱戳一气,砸落了许多枝条。母亲很心疼,在灶屋里嚷道:“你这是摘花还是砍树?”她搬来梯子,挎着篮子上去了。她摘花的时候很轻,用指尖捏住花串的根部一拧,整串花就落进了篮子里。阳光穿过槐叶洒在她的脸上,鬓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一边摘一边教我:“挑那些快要开了但是还没有完全开的,是嫩的。”我在下面仰头看着母亲,觉得母亲也像槐花一样美丽。
傍晚的时候,一篮子槐花就端到了灶房里。母亲淘洗了三次,湿漉漉的花瓣堆在竹筛上,白花花、水灵灵的,像是捧着一捧雪。撒盐腌制一下再拌入白面、玉米面。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庞,锅盖一打开,香味四溢,比树下闻到的味道更加浓烈,更加温暖。加一勺蒜泥香油就可以吃两碗饭了。家人慢慢嚼着说:“城里多少钱都买不到这味道。”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工作。每年五月,有时在菜市场可以见到卖槐花的人,他们将槐花装在塑料袋里,蔫了,香味也已消散无几。买了一次,蒸出来味道却和以前不同了。电话中,母亲在那边笑着说:“你小时候不喜欢吃蒜泥哇,每次都要少放蒜。”我愣了一会儿,笑了,心底漾起丝丝缕缕的温柔。
去年五月,我回了趟老家。老槐树还活着,但是更老了,一半的树枝已经枯萎,另一半还在开花,绿白相间,比年轻时更有骨感。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搬起梯子去摘一篮,手抖,站在梯子上晃动几下,心里有些怕。母亲在下面扶着梯子,抬头说:“慢慢来,够不着的就不要弄。”低头看她的头发已经花白,和槐花颜色一样。
把花摘下来洗过之后,就拌着面粉蒸了一锅。氤氲的热气中,熟悉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小院里。盛一碗给母亲吃,她尝了一口笑着说:“还可以。”
老槐树下,风吹过枝头,槐花纷纷飘落下来,落在肩上,也落在碗里。忽然觉得乡愁就是五月槐花开的时候鼻尖闻到的一缕淡淡的甜味。每年五月都会飘雪,而槐花的香味也是每年都不变的。采花人一代又一代地更替着。那些在空中飘舞的白花,是家人给予的温柔,母亲的手艺,少年时最美好的回忆,在初夏的风中凝结成心底最温暖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