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川渝石桅子图腾看綦江僚人遗俗的真伪(卌四)

    版次:04    来源:    2026年05月20日

▲5月19日,中国文物学会会馆委员会专家组组长、重庆湖广会馆渝州书院院长张德安等人考察郭扶镇骑龙村沙台崖墓。通讯员 李冬学 摄

◀志愿者探访巴南区仁流场崖墓。 通讯员 张喜莲 摄

崖墓这一墓葬形制的最早文献依据,目前学界最大的共识,是南朝宋范晔编撰的《后汉书·冯衍传》篇末收录的冯衍自撰《显志赋》中,“凿岩石而为室兮,讬(tuō,同“托”)高阳以养仙”两句。但学界在引用研究时,未见与崖墓关联的论证,缺乏逻辑推演,就给出了结论,有效性和可信度大大降低。特别是对于历史广度和深度都欠缺的普通历史文化爱好者而言,读后仍觉懵懵懂懂,不知缘由,说服力不够。

修炼洞窟新观点

本系列考证第三十三期至三十九期文(详见本报2026年3月4日、11日、18日、25日,4月1日、8日、16日“綦走发现”专栏考证),重点介绍了郭扶镇骑龙村沙台崖墓洞口上方的阁楼、覆钵混合塔,以及室内后壁的柿蒂纹饰和莲花图案。有部分读者反馈,此处洞穴更可能是当时道教信徒闭关修炼的场所。

有的读者还以东汉末年,太平道首领张角以宗教教义笼络民心,于中平元年(184年)发动黄巾起义,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口号兴兵反汉为证,说明原始道教已经广布天下,道教修行拥有了广泛的群众基础。

还以五斗米道创始人张道陵在东汉顺帝年间(126~144年)离开故乡沛国丰县(今江苏丰县),前往蜀地鹤鸣山(位于今四川大邑鹤鸣乡三丰村)‌闭关修炼长生术‌,并在此期间传说受太上老君启示,创立五斗米道,依托巴蜀独特的地理与文化环境,成为中国首个制度化宗教组织,说明四川地区的道教氛围更浓于他地。又以入教需交五斗米,证明高级道士拥有了开凿修行洞窟的物力。

他们还以“凿岩石而为室兮,讬高阳以养仙”两句字面意思,并没有明确冯衍开凿的洞窟一定是墓葬之所,进而判断完全存在是冯衍修行场所的可能。

时间证明是崖墓

回到东汉原始道教,太平道、五斗米道的核心实践方式都是符水疗疾,要求跪拜首过,宣传“守一”,强调集体性、实践性的宗教活动。目前的史实,只能说明张道陵在鹤鸣山的闭关修炼只是他的个人行为,并不是当时道教信徒的普遍现象。

再从中国佛、道教徒开凿石窟修炼历史来看,佛窟始于公元3世纪前后,盛行于5世纪以后,道窟则出现于唐代,成熟于宋元。即使秦汉及以前的隐士高人,他们的归隐之所只是远离社会的深山僻野,静默修炼也在天然洞穴。也就是说,修行石窟出现的时间远远迟于崖墓。

冯衍生卒年大约在公元前10 年至公元60年,结合“讬高阳以养仙”的表述,更符合汉代贵族“视死如生”、以墓葬模拟生前居所并追求升仙的丧葬观念,他“凿岩石而为室兮”的“室”,一定是崖墓,而非修行场所。

冯衍是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他退隐回乡为自己营造的墓葬之所,肯定与僚人族群无关。

崖墓别称仙人洞

文博三级研究馆员、重庆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市文物局原副局长林必忠先生,于2002年4月在《重庆文化》上刊发的《揭开“仙人洞”之谜》一文介绍:在南川区冷水关镇大岩村梁家山东部崖壁上参差不齐的孔洞,数百年来当地乡民口口相传的,就是古人在洞穴中修炼仙道,蜕皮后可以羽化升仙。

随着有人在这里挖到宝贝的消息不胫而走,相关部门立即出动,追回了被盗掘的文物。市文物考古所同时组建了梁家山崖墓考古队,进行了大规模的抢救性清理发掘工作,还出土了各类文物标本数十件,如陶质的房屋、水塘、辟邪兽、胡人俑、舞蹈俑、拱手侍俑、听琴俑、侍女俑,还有双耳铜釜,四十多枚有廓或延环“五铢”钱,银指环、腕环等饰品,生动再现了距今1700余年前的东汉庄园经济生活。出土文物不但确认了“仙人洞”就是古代崖墓,不是修仙石窟,还否认了墓主属于僚人族群的可能性。

“綦走发现”的粉丝、新盛街道阳台村红源奶牛养殖场负责人朱文洪说,在他老家,距綦江边界约6公里的巴南区仁流场粮站背后山壁上,也有类似的崖墓群。其中最高的一孔,他还记得小时候看到时有三块条石横向垒砌封堵,可能还没有被盗扰。2008年他曾向《重庆时报》爆料,记者因此作了采访报道。

2025年12月21日,“綦走发现”的志愿者们到现场,发现此处六孔崖墓已全部打开。志愿者“微风轻轻”和“兰兰”,通过索降进入最高一孔,测量得知穴内宽232厘米,高112厘米,进深235厘米,但没有发现文字或图案。

朱文洪讲,小时候还听他的爷爷讲过相关传说,说在古代,人钻进这里面去能像蛇一样脱壳,出来时已经返老还童。结合本系列前期考证,说明当地乡民还是了解崖墓是古人升仙信仰的表现形式之一。

四灵威援护崖墓

在当前崖墓研究领域,学界对“凿岩石而为室兮,讬高阳以养仙”一句的引用,多局限于孤立的文本摘引,未见结合上下文语境与《显志赋》的整体叙事逻辑展开系统解读。碎片化使用古籍文献,不仅割裂了语句与作者精神世界的内在关联,更导致对崖墓及墓内造像、图案的精神内核阐释,陷入缺乏可靠文献支撑的自说自话困境。

《显志赋》中“凿岩石”两句之前为“跃青龙于沧海兮,豢(huàn,喂养)白虎于金山”,之后为“神雀翔于鸿崖兮,玄武潜于婴冥。”沧海,泛指东方海域。金山,指代西方仙山。鸿崖,既象征仙人逍遥境界的道家文化符号,又对应南方。婴冥,指北方极远的地方,也可引申为阴间都府。通读这六句,崖墓置于东西南北之中的布局跃然纸上。

在《钦定四库全书》收录的《后汉书》影印本卷五十八下《冯衍传》中,唐高宗李治时期章怀太子李贤对此注释为:“天有二十八宿,成龙、虎、龟、凤之形,在地为‘四灵’。东方为青龙,西方为白虎,南方为朱雀,北方为龟蛇…… 衍既反(通‘返’)故宇,欲凿岩石为室,讬高明之处以养神仙,又假言龙蛇之俦,在于四面为其威援也。”

结合史实可知,冯衍于东汉建武末年(约50~56年)因政治失势被迫退居乡里、归隐自保后,凿岩为室作为身后羽化之所。从这六句顺序及解读可知,这种将墓葬空间与升仙理想相结合的构想,揭示了汉晋先民对死后世界的独特认知,崖墓不仅是安放遗骸的物理空间,更是需要四方神灵威援护卫,实现灵魂“养仙”、超越生死的精神道场。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