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5月25日
□袁保亮
故乡的夏天,有着翻涌不休的热浪,裹着泥土与草木的燥热,从早到晚,把整个村庄都闷在一口热不透风的蒸笼里。老一辈人总说这是苦夏。年少时只觉日子难熬,长大后回望,才知这滚烫又琐碎的夏日,藏着最真实的童年烟火。
苦夏的热,是不讲道理的。天刚蒙蒙亮,太阳便挣脱云层,火辣辣地悬在天际,晨光不是温柔的熹微,而是滚烫的碎金,落在田埂、瓦房、青草上,瞬间便蒸起袅袅热气。不到晌午,整个村庄便燥热得寂静,树叶蔫巴巴地垂着,稻田里的水被晒得发烫,连平日里聒噪的鸟儿都躲进树荫里,懒得扑腾翅膀。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尘埃,风也是暖烘烘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浑身的汗水浸着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白日的燥热熬到傍晚,依旧没有半分消减。家家户户都搬出竹椅、竹凳坐在院坝里乘凉,这是苦夏里难得的盼头。夕阳西落,余晖染红半边天,晚风缓缓拂来,勉强吹散了几分白日的灼热。大人们摇着蒲扇,聊着田间收成、邻里琐事,话语慢悠悠的,消解着夏日的漫长。可乘凉的惬意,总被恼人的蚊子彻底打碎。
坝子里的蚊子格外猖獗,黑压压一团,围着人的耳边、脖颈、手脚嗡嗡盘旋。蒲扇摇得再快,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蚊虫。刚赶走眼前的几只,转瞬又有新的蚊虫落满手臂,细细的叮咬转瞬鼓起红肿的包,又痒又疼。夜色渐深,凉意迟迟不来,蚊虫久久不散,乘凉的闲适消失殆尽,只剩满心的烦躁与闷热。于是小孩儿们忍不住急急地叫娘亲点上蚊香,意图驱走可恶的蚊虫。
夏日最累的差事,便是割鱼草。日头毒辣,大人却不许孩子闲坐,拎上镰刀、背上背篓,便要去往河边草丛割鱼草。脚下的泥土滚烫,没过脚踝的野草也被晒得灼热,扎得裸露的小腿又热又痒。弯腰俯身一遍遍收割,指尖攥着发烫的草茎,汗水顺着额头、脸颊不断滚落,砸在干裂的泥土里,转瞬就被烈烈高温蒸干。脊背被烈日死死炙烤,滚烫灼人,不过片刻便腰酸背痛、胳膊酸胀发麻。满满一背篓鲜嫩的鱼草沉甸甸压在肩头,压得人步履蹒跚,一步一步慢慢挪回家,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肉上,整个人累得发软,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劳累之余,也藏着独属于夏日的欢愉时刻。待一篓篓青草撒入家门口的池塘,原本沉静的水面瞬间鲜活起来。一尺来长的草鱼闻声而动,成群结队地浮上水面,争相聚拢过来。鱼儿猛地张口,一口衔住漂浮的青草,利落吞入肚中,随即摆摆尾巴,再次探头浮出水面,灵动地搜寻、瞅准下一棵青草,反复觅食,乐此不疲。我常常伫立塘边,顶着灼灼骄阳静静看着,看得出神,尘世的燥热与疲惫尽数消散,浑然忘却了辛苦,也忘却了流逝的时间。
身体的劳累之外,还有口舌的清苦。夏日菜园里的苦瓜长势最盛,翠绿的瓜果挂满藤蔓,却是童年最畏怕的味道。父母总说夏日常上火,苦瓜清热解暑,最是养人。每到饭点,一盘清炒苦瓜便端上餐桌,清苦的味道扑面而来,入口干涩发苦,迟迟不散。我总是扒着白饭,迟迟不愿下筷,父母却一遍遍叮嘱,逼着我多吃几口。年少不懂养生,只觉得这苦瓜是苦夏最煎熬的滋味,硬生生咽下满嘴清苦,心里满是不情愿。
这漫长的苦夏,也有一抹清甜治愈所有烦闷。午后燥热难耐时,远处总会传来卖冰棍老人悠长的吆喝声,穿透层层热浪,飘遍整个村落。老人挑着担子走村串巷,木箱裹着厚实的棉被,锁住了夏日难得的冰凉。听见吆喝声,所有的疲惫、燥热都瞬间消散。攥着两毛钱飞奔而出,小心翼翼接过一根绿豆冰棍,冰爽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咬上一口,清甜冰凉的滋味化开,驱散了满身燥热。含着冰棍慢慢踱步,心里盛满了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
夏日里热浪翻涌,蚊虫盘旋,农活劳累、苦瓜清苦,拼凑成完整的苦夏。可那些走村串巷的吆喝,那一口清甜的冰棍,那傍晚坝子的晚风,都是苦夏里藏着的甜。回味童年的夏天,一半是滚烫的辛苦,一半是纯粹的甘甜,那细碎的苦与甜,交织成我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