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继续通过东汉初期辞赋家冯衍撰写的《显志赋》及相关古籍记载资料,深入剖析崖墓葬俗的思想背景,以期打开释读川渝崖墓中半圆雕“垂瓜”真实身份的思路。

从川渝石桅子图腾看綦江僚人遗俗的真伪(卌五)

“三奇”莫名改“三秀”

    版次:04    来源:    2026年05月27日

志愿者观察探讨崖墓刻画细节。通讯员 方兰 摄

宜宾长宁七个洞崖墓中的垂吊南瓜。通讯员 李冬学 摄

上期考证文“四灵威援护崖墓”部分介绍,冯衍在《显志赋》中描述了自己营造的“升仙”崖墓,东有青龙、西有白虎、南有朱雀、北有龟蛇的“四灵”威护。随之又接着写下了“伏朱楼而四望兮,采三秀之华英”两句。

朱楼,本指富丽华美的楼阁,唐高宗李治时期章怀太子李贤注曰:“仙人好楼居”,此处显然将崖墓本体视作仙人居所。三秀,李贤引注“《楚辞》曰‘采三秀于山间’,王逸曰‘谓芝草也’。”此句看似将“三秀”定义为仙草灵芝。

但《显志赋》后文又有“饮六醴(lǐ)之清液兮,食五芝之茂英”两句。

李贤因此质疑,“《东观记》及衍集,‘秀’字作‘奇’,‘英’字作‘灵’,次下云,‘食五芝之茂英。’此若是‘芝’,不宜重说。但不知‘三奇’是何草也。范改‘奇’为‘秀’恐失之矣。”

说明在东汉明帝永平五年(‌62年‌)官修的史书《东观汉记》及其流传过程中,《显志赋》原文为“采三奇之华灵”。而在约380年后范晔编撰的《后汉书》中,却改之为“采三秀之华英”,此举或失之轻率。笔者也认为,应遵从最早文献记录,以“采三奇之华灵”为妥。

修仙不只为自己

在中国古代传统文化中,“三奇”主要有以下几种释义:一是源于周秦“阴符”的奇门遁甲,有乙、丙、丁三奇,即乙为日奇,丙为月奇,丁为星奇;二是命理学中的天干三奇,甲戊庚为天上三奇,乙丙丁为人中三奇,辛壬癸为地下三奇;三是中医养生中的精、气、神三奇。

在汉晋时期全民崇信升仙的时代背景下,墓室壁画、画像石中常绘有日、月、星图像。笔者据此认为,《显志赋》中的“三奇”应指日、月、星之奇,“华灵”可理解为光华与灵性。

成书于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汉武帝内传》记载,西王母言:“夫欲长生者,宜先取诸身,但坚守三一,保尔旅族。”先秦至汉晋,“旅”有众多之意,“族”并非专指血缘宗族,亦涵盖从事农耕、缴纳租税、承担筑城营室等徭役、战时应征入伍的平民阶层。整句意在告诫渴求长生的汉武帝,应先修身自持,恪守日、月、星三奇合一的根本法则,肩负庇护子民的责任。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今为贬义成语,溯源其典故,出自东汉王充《论衡·道虚》所记汉武帝堂叔刘安升仙故事,本是带有祥瑞色彩的早期道教神话。

以上两例,反映出早期道教将政治伦理与个人修炼相融合的观念,其积极内涵,绝非 “封建迷信” 四字可简单全盘否定。

误将“沆瀣”代“六气”

李贤指出:“六醴,盖六气也。”并引《楚辞》“餐六气而饮沆瀣”进一步作注。于此,今人最为熟悉的贬义成语“沆瀣一气”,出自唐代崔沆、崔瀣的科举轶事,显然与《楚辞》无关。笔者进一步查证,原句出自《楚辞·远游》:“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

“六气”指一天中先后出现的六中天地精气:朝霞(日始出时的赤黄之气)、正阳(日中之气)、沦阴(日没后的赤黄之气)、沆瀣(夜半之气),以及天之气、‌地之黄气,共为六种天地精气。后又引申为春、夏、秋、冬四时之气与天地玄黄之气。

可见,李贤作注时以“沆瀣”一气代表“六气”,混淆了部分与整体的概念,偏离了原文表述逻辑。李贤治学素养深厚,从文献逻辑推测,其引注意在点明“六醴”与“六气”的关联,此失误或为《后汉书》后世流传中抄录疏漏所致。

“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全句并非实指饮食,而是以象征笔法,书写吞食天地四时阴阳六种精气、啜饮夜半清露、漱纳正午纯阳、含蕴朝霞光华的服气导引、涤秽合道的修仙状态,契合《远游》求仙避世、精神超脱的核心主旨。

食用“五芝”永不老

李贤又引用东晋时期(约364~370年间)的《茅君内传》记载,“句曲山(即今江苏茅山)上有神芝五种”,即龙仙芝、参成芝、燕胎芝、夜光芝、玉芝,并详述五种灵芝的特异形貌,及服食后可获的对应仙职。

结合汉晋时期修道者、隐士采食仙草、追求长生不老的文化意象,笔者认为:《显志赋》中“伏朱楼而四望兮,采三奇之华灵”,描写日复一日的修仙修为;“饮六醴之清液兮,食五芝之茂英”,指代修仙过程中需吸纳服食的天地灵物。意指墓主居于象征天界的崖墓之中,内观自省、洞察四方,坚守三奇合一,吸纳天地精华、服食仙草灵芝,最终得以升仙。

当然,无论《楚辞》还是《茅君内传》,所载“餐六气”“食五芝”并无现实科学依据,却是原始道教文化中“服芝成仙”理念的集中体现。

以横山二墩岩为代表的川渝汉晋崖墓中,常见的“南瓜”造像与图案,最直观的意象便是“可食用”,恰好暗合“饮六醴之清液兮,食五芝之茂英”的修仙意境。那么,这类可食之“南瓜”,是否就是助力墓主升仙的灵妙仙药?

名之“嘉瓜”需探讨

《考古学报》2005年第三期刊发的《长宁七个洞崖墓群汉画像研究》一文中,上海大学艺术研究院罗二虎教授提出:M6、M7号墓门外框上方的半圆雕“垂瓜”为“嘉瓜”,为西南地区汉代崖墓中常见的画像石刻。目前,“嘉瓜”说在学界已成主流定论。若采信此观点,横山二墩岩、施家山两处崖墓里的垂吊“南瓜”即可认定为“嘉瓜”。

但笔者对此存疑。罗二虎在上文中判断崖墓“南瓜”为“嘉瓜”时,援引《史记·封禅书》“安期生食巨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结合汉代流行的“仙人食枣”之说,推断此类嘉瓜或为仙人食用、大如瓜的巨枣。

然而细观横山等川渝地区崖墓中的垂瓜形象,造型写实、瓜棱分明,本是普通南瓜形制,与圆润无棱的枣类形象差异显著。

笔者稽考典籍发现,南朝梁沈约编撰的《宋书》中“汉章帝元和中(84~87年),嘉瓜生郡国”一句,明确了“嘉瓜”最早出现的时间,但并没有描绘“嘉瓜”的形态。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