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5月28日
□兰采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脑海中时常浮现出相同的画面:阳光如同金色的瀑布,从蔚蓝的天空中倾泻下来,炽烈而明媚的光芒照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山村便从睡梦中苏醒过来。葱郁的花草林木之间,几只早起的公鸡昂首挺胸,它们或红冠金羽,或黑羽红喙,彼此间不时发出清脆响亮的鸣唱。欢快的小狗不时发出几声吠叫,与公鸡的啼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悠扬而和谐的乡村交响乐。刚下完蛋的母鸡从鸡窝中走出来,“咯咯—咯咯哒……”,像是完成了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争着给主人家报喜。
而在那还未彻底成型的土墙之上,一群穿着轻便汗衫的男人,双手握着粗犷的夯杵,匀速地重复着自上而下的夯击动作,喉咙里迸出“嘿—嘿—嘿”的声音。那是一种简单朴实的号子,伴随着低沉有力又富有节奏的声音,土墙在慢慢升高。男人们身上的汗水在阳光和自身热度下蒸腾,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轮廓分明的肌肤在汗衫下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生命的张力。
俗话说:“千年的土,百年的砖。”土墙房的建筑历史由来已久。前不久,参与一位朋友所在单位申报“夯土墙营造技艺”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时,我专门查找过相关的历史文献:“相传商代贤者傅说操板筑于傅岩之下,武丁举以为相。”“板筑,筑墙的用具。板,墙板;筑,杵。筑墙时,以两板夹土,用杵夯,使之结实。”“板筑,亦作版筑,造墙的工具;板,夹墙板;筑,捣土的杵。”……这样的文字在风云变幻的历史中比比皆是,而土墙至今在偏远的农村也随处可见。
土墙,它不仅仅是一道划分空间、能够遮风挡雨的壁垒,更承载着祖辈们无数温馨、相濡以沫的美好记忆。每一块泥土,每一层叠加,都凝聚着先人的智慧与汗水。或许,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土墙早已辉煌不再,它们或因自然灾害的侵袭而损毁,或因岁月的洗礼而变得斑驳陆离,或因钢筋水泥的普及而被取代。因为自幼在农村长大,我总是对那看似简单却又带有神秘色彩的技艺念念不忘,可这般技艺终归是可遇不可求。
恰逢这次项目申报,事情便有了“柳暗花明”的转机。因项目申报拍摄所需,我接触到了一位夯土墙的匠人,他姓李,当地人习惯称呼他为“李师傅”,全程参与了项目的录制。李师傅,一个憨厚实在的中年男人,和诸多农家汉子一样,常年在外为生活奔波,岁月已在他面容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听说镇上借打造旅游项目、修建“可留山居”土墙民宿之机,要全程记录夯筑技艺,这件事像是在他尘封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小小的石子,瞬间荡起了涟漪。他火急火燎地从外地赶回乡下老屋,找出沉寂多年的工具:墙板、夯杵、梯度夹具、后挡板、加强夹具、扇板、桥棍……小心翼翼地掸去上面的灰尘,像是轻轻叫醒熟睡中的老友,再邀约上曾经志同道合的同行,重新走进那一方化腐朽为神奇、熟悉而又陌生的工作场地。
俗话说,万丈高楼平地起。修房造屋首先得砌屋基,就如同现在的高楼大厦,除了裸露在外的部分,还有一部分深埋地下。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再加之土墙本身最怕水,筑墙前需要往地下深挖,做好排水,然后用石头填充,适量掺入一些黄泥土;待到与地面齐平时,会按照房间的空间布局,安放两三层坚硬的地基石,既起到负重作用,也具备防水功能。这个环节的工作由另一类匠人——石匠完成。来自深山的石头,被匠人们如同做减法一般,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开凿成规定的条状,并用錾子精雕细凿,清口修面,裸露的侧面会錾出不同形态的纹路。安放时上下两层错落堆码,条石之间弥合得严严实实,外观整洁大方,兼具质感与艺术感。
夯土墙的师傅们也没闲着,提前寻来杂质少的黏土、黄土,清除表层腐殖土,挖松后剔除泥土中混杂的其他易腐杂质,待到土质干湿度适宜,能捏成团却不沾手,便可备用。有经验的师傅还会掺入旧墙泥土(垮塌的老墙泥)或者适量生石灰,确保墙体更加稳固。
基石已经安得牢实,夯土墙的师傅们进场了。原本盒子上墙、取土、运土、架桥棍、架墙盒子、上土、放置墙筋、杵墙、扇墙、墙盒子换向等十多个步骤,又被后人总结概括为狮子祈福、狮子上墙、狮子调头、狮子望天、狮子打盹、狮子醒目、狮子下墙等七道工序,俗称“狮子行七步”。究其缘由,或许是因为狮子在民间被视为吉祥、威严的象征,工具中墙板的朝前部位(含梯度夹具)常被人们称作“狮子头”,人们将所有工序与狮子串联,以此寄托对坚固、守护与吉祥的美好愿望。
狮子行步,首为祈福。祈福祭天是一种源自古老却十分普遍的文化现象,它体现了人们对自然界的敬畏与崇拜,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祈求,在烟火人生的不同场合均有体现,筑墙也不例外。李师傅是这个团队的召集人,技艺超群,备受尊敬,因此主持祈福的事宜自然而然落在了他的肩上。八仙桌向东摆放,桌上简单摆放着供品。李师傅肩挑着狮子头走在前,其他匠人手持工具紧随其后,来到桌前轻轻放下。大家异口同声,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感谢天地,表达对神灵的敬意,其中寓意显而易见:谁不期盼开工大吉、诸事皆顺呢?
筑墙的大戏悄然拉开帷幕。工地上,各式工具纷纷登台亮相,宛如一场精心筹备的盛宴。地基石上,两根桥棍依照墙板的尺寸优雅地横卧,它们不仅是支撑,更是匠人心中的度量衡。杉木板或松木板制成的墙板平行且对称地铺展在桥棍之上,墙板之间的缝隙约一尺宽,既是对墙体厚度的精准拿捏,也是对空间美学的深刻诠释。前端是稳固的“狮子头”,后端拖着灵活的“拖尾”,挡板巧妙穿插其间,既约束又引导,仿佛是墙体的守护者。
土壤是大地的馈赠,被一担担箢箕轻轻挑起,又稳稳倒入墙板的怀抱。师傅们手中的夯杵如同一枚印章,每一次落下,松软的泥土便相互挤压,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最终严严实实地凝在一起,直至与墙板相平。
阳光之下,师傅们的身影被拉长。他们双手紧握粗犷的夯杵,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肌肉的紧绷与释放。夯杵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与师傅们的汗水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画面。墙体夯筑到一定高度时,会覆盖上稻草,静静在日光下晾晒数日,墙体在默默完成一场无声却坚韧的蜕变。一层接一层,一版连一版,墙体在交替中上升。匠人们不时将竹篾、树枝或是细碎如金的稻秆放置在墙体内,它们犹如人体内的血管,和泥土一同接受夯杵的重压,深深埋藏在墙体之中,与世隔绝,不为外人所见,倾尽全部力量,守护土墙屹立不倒。
土,一挑接着一挑,承载着汗水与希望,被运送上墙;又一杵接一杵,被匠人们以无比的耐心与毅力夯实。其中的辛劳,连着大地深处的脉动,清晰可闻。师傅们的每一滴汗水滴落,都化作墙体的一部分,见证着时间的流转与生命的坚韧。
随着日复一日的叠加与夯筑,直立的墙体渐渐拔高,直至一座完整的夯土墙建筑主体巍然矗立。房梁、檩子等后续工序,便轮到木匠进场。“其实土墙真的不‘土’。”李师傅站在新建好的“可留山居”土墙民宿跟前,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如同冬日里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浸润着他的心田,“它冬暖夏凉,坚固耐用,一座土房子足以承载几代人的欢笑与泪水。万里长城永不倒,最初的形态也是土墙;还有福建的土楼,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屹立不倒,不厌其烦地讲述着古老的故事。然而如今的人们,却似乎更偏爱那些冰冷的钢筋水泥建筑,哎……”
那一声悠长的叹息,或许是对土墙房过往辉煌的缅怀,也或许是对夯土墙技艺传承后继无人的深深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