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绍琴

单位办公楼旁有一家废品回收站。看店的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奶奶。她身高不足一米五，体态匀称，脊柱向外凸起，背驼得很明显，仿佛被生活重担压弯，又似一张拉满的长弓，时刻准备将生活的箭矢射向远方。

平日里，我上班时店铺早已开门，下班路过，店面依旧营业。她常年挽着高高的发髻，看着十分精神。无人上门卖废品时，她便倚门而坐，对着杂物忙忙碌碌：把易拉罐逐个敲扁，拧掉塑料瓶瓶盖，将纸板码放整齐，铁丝捆扎成束。做这些活计，她神情专注又安然，仿佛在用心完成一桩大事。杂乱的废品经她打理，全都变得规整有序，成了一件件像样的“物件”。

听见脚步声，她总会笑着招呼：“下班了？”

有几回打过招呼，见我脚步放缓，她便接着闲聊：“还是你们坐办公室的安逸！”

听她几番夸赞，我心底渐渐生出几分优越感，随口回道：“哪里安逸呀，您这份活儿也挺好的。”

“你们办公室干净，还能准点下班。我这可不行。”

“那可不一定，我们也时常加班。”

“我女儿也在医院上班，和你们一样坐办公室呢。”她语气轻快地说道。

此后再路过，每当她说起我们工作轻松，我心里便再也不敢有半分沾沾自喜。

她家离店铺有好几里路。一天，我看见她提着保温桶过马路，正遇上绿灯。我问桶里装的是什么，她答道，炒了些肉和菜，中午就在店里用电饭煲蒸饭吃，店里不方便开火炒菜。平日里大多是她一人守店。得知她老伴偶尔会过来一起吃午饭，我忍不住问道：“怎么不让大爷搭把手看店？天天就您一个人守着，哪儿也去不了。”

“老头子记不住价格，”她笑着解释，“纸板、废铁、废铜各是什么价钱，他一概不清。别人来卖废品，他算不准价钱。”

这家回收站不知开了多少年，自打我们单位搬进这栋楼，它便一直守在这里。我猜想老两口没有其他收入，当年靠着收废品将孩子拉扯大，如今上了年纪，依旧守着小店赚钱补贴家用。

后来我了解到，她女儿已有稳定工作，儿子也已成家，心里难免疑惑：她完全可以安享晚年了。

“您这个年纪，该好好享清福了。一年到头不休息，守着店子，何苦呢？”我问道。她笑着回答：“哪是为自己挣钱，这店是儿子开的，我就是帮他搭把手看店。”

“那他总得给您开份工钱吧？”

“要什么工钱。他要养两个孩子，不朝我伸手要钱就很不错了。”

“原来您还有退休工资呀？”

“有，不多。遇上儿子资金周转不开，我还得一万两万地帮衬他。”说这话时，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笑意里透着几分欣慰与骄傲。

还有一次，我见她拿着锤子拆解旧冰箱。那双黝黑粗糙的手格外灵巧，三两下就把废冰箱拆分完毕，铜管、铁皮、塑料一一归类摆放。我由衷夸赞她：“您真了不起，辛苦养大一双儿女，自己有退休金却不肯清闲，还凭着能干的手脚帮衬儿子一家。”“这有啥了不起？孩子生活压力大，一家人本就该相互帮扶。”她神色平和，淡淡笑道。

寒来暑往，日复一日。她就这样坦然守着这间废品店，靠着辛勤劳作，把晚年生活过得充实，也默默为儿子一家撑起一份安稳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