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6月08日
□安伟光
人们常将青春喻作热烈的烟火,是肆意奔跑的坦荡,是鲜衣怒马的张扬。可回望我的年少时光,最动人的光景,从不是肆意嬉闹的朝夕,而是一方书桌、一盏灯火、一卷书香堆砌的高三岁月。这段静默无声的跋涉,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没有轰轰烈烈的盛况,却以温柔且坚韧的力量,淬炼了年少心性,为我的青春刻下最厚重、最澄澈的印记。
教室在南面三层,窗外恰有一株老梧桐。我从秋日落叶待到春来抽芽,转眼六月,枝叶便密密匝匝地舒展,像一把撑开的碧伞。晨读时分,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书页上,光影斑驳,字里行间仿佛都跟着跃动。
高三的日子,是被笔墨浸透的。课桌永远摞着高高的书本,埋下头,视线便只剩前排同学的脊背。时日忽慢忽快:一堂课漫长得仿若一整个上午;倏忽之间,黑板的倒计时便从三位数缩成两位数。古人云:“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彼时只认同这句话,却未曾深谙其意;待到多年后回望才懂,那些看似绵长的日夜,都是青春里弥足珍贵的刻度。
清晨的教学楼,总笼着朦胧天光。天色未明,薄雾萦绕窗棂,我们已然端坐教室。四下悄然,唯有翻书沙沙,宛若春蚕食叶。同桌的姑娘素来比我到校更早,桌角常摆一盒温热牛奶,旁侧压着一张小字条:“今天也要加油。”她字迹清秀端正,一如其人。我从未开口问询牛奶的来由,她也闭口不提,仿佛这份关照本就理所当然。经年回首,这份默然相伴,便是青春里最温润的模样。
破晓晨光里,藏着少年最纯粹的奔赴。天色微熹,薄雾轻笼教学楼窗棂,柔缓天光漫入室内,抚过摊开的书页。一室安宁,细碎的诵读声与笔尖落纸的声响错落相融,温润动人。同窗相伴从无需刻意言语,暖意自在点滴之间:邻座常会悄悄把热饮放在我的桌边,前排整理妥当的错题批注,也在班里悄悄传阅。一众心怀热忱的少年,揣着滚烫期许,在微凉晨光里并肩赶路,默默积蓄破土向上的力量。
深夜书桌,是独属于我的一方小天地。家人尽数安睡,满屋静谧,只剩台灯晕开一圈昏黄光晕。我伏案刷题,笔尖蹭过纸面,细碎沙沙不绝于耳。母亲常会轻推房门,端来一碗银耳汤,轻轻搁在桌角,不语片刻便悄然关门离去。汤水温度适口,不烫不凉。我心知这碗甜汤在灶上温煨许久,专等我伏案疲惫之时送来。无数个深夜,一盏孤灯、一沓试卷、一碗甜汤,拼凑出我全部的独处时光。
偶有做题陷入瓶颈,思绪滞涩,一道圆锥曲线久久无解。心绪烦闷时,便搁笔起身立在窗前。夜色沉浓,对面楼宇只剩零星灯火。我暗自猜想:那些亮灯的窗内,是否也有同我一般埋首苦读的少年?是否也困于难解的习题、费心斟酌文章?一念及此,心头的孤单便消散大半。
宋人苏轼《六月二十日夜渡海》有言:“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当年的我,日日盼着风雨散尽、云开天晴。如今再回味,那段岁月虽满含辛劳,却格外纯粹:目标明晰,前路可循,只管埋头前行,终能遇见光亮。
从前总以为,高考是人生一道决定性关口,好似跨过便是坦荡坦途,失利便坠入低谷。走过之后方才醒悟,珍贵的从不是一纸成绩单,而是全力以赴的那段岁月。我们在错题里习得自省,在一次次模考中学会承压,在无数伏案长夜中磨砺坚韧。当初以为熬不过的艰难时日,终究沉淀为自身坚韧的底气。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这句诗,当年被我誊在摘抄本扉页,每每翻看便心生热忱。如今重读,感悟已然不同:可贵的从不是扬帆渡海的结果,而是始终笃信来日可期的初心。这份执着、这番拼搏、身处低谷仍坚信前路有光的信念,才是青春赠予我们最贵重的馈赠。
梧桐叶落而复青,一届届学子奔赴考场,岁岁如常。而我们携着高三淬炼出的沉稳与坚韧,奔赴各自的远方。清晨的热牛奶、深夜的银耳甜汤、同桌的暖心字条、窗边温柔月色,尽数凝成心底暖意,在往后漫长岁月里,静静发光。
那年盛夏的六月,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满目青葱,青翠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