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08月26日
▲志愿者正在清理开门见棺崖墓墓口。通讯员 方兰 摄
▶志愿者向小朋友介绍苗子顶崖墓的文化元素。 通讯员 郭勇 摄
通过本系列前两期的考证,已经基本确定永城镇中华村苗子顶崖墓临崖一孔门框左侧壁刻画,为在高台上跳舞的表演场景。但崖墓作为丧葬活动的核心场所,理应肃穆悲伤贯穿始终,怎么会有娱乐演出活动呢?
丧礼不“悲”礼序乱
回到汉代社会,厚葬之风盛行,除了墓葬营建、随葬品体系等后世可视的表现形式外,还有乐舞杂技这类非物质的习俗实践。同期古籍对此有明确记载。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是经考古发掘重新受到学界关注,从而进入大众视野的海昏侯刘贺,刚即帝位就被霍光率群臣联名弹劾的事件。
《汉书》卷六十八《霍光金日磾传第三十八》中有这样的记录:“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
这就是群臣联名上奏弹劾新帝刘贺的罪状清单之一。刘贺在汉昭帝国丧期间,将自己从昌邑国带来的私人乐舞艺人接入皇宫,在停放汉昭帝灵柩的前殿击鼓、奏乐、歌唱、演杂技,且内容戏谑,引发霍光等群臣震怒,即位27天被废,成为汉代在位时间最短的、唯一未入帝王本纪的皇帝。
今天看来,刘贺被废的核心问题是朝廷权力争斗,被指控的该“失德”行为虽然是官方礼制严格禁止的,但却是西汉社会民间普遍存在的丧葬陋习。这一现象从另一个角度反映出,尽管丧礼违制的失序在从贵族到平民的阶层中普遍存在,但它并未动摇皇家核心高等级祭祀体系的礼制规范,而是更多地渗透到了日常的丧葬实践活动中。
丧葬嬉乐战国起
西汉昭帝时期《盐铁论》有记,“古者,邻有丧,舂不相杵,巷不歌谣。孔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今俗因人之丧以求酒肉,幸与小坐而责辨,歌舞俳优,连笑伎戏。”
该记录不仅印证了刘贺在汉昭帝国丧期间“失德”行为发生时的社会背景——即当时社会上普遍存在丧葬活动中违背古礼、大肆使用歌舞俳优和杂技戏谑表演,导致丧葬礼仪失序的现象,还以古今对比的方式,对此进行了严厉的批判。这是目前留存下来的、关于丧葬场合不宜娱乐现象最直接的西汉文献史料。
搜索公开考古资料可见,始于战国晚期的厚葬风气到汉武帝在位时达到顶峰,大量的汉墓画像石及出土冥器中普遍存在乐舞、百戏、宴饮题材。
据中国国家博物馆原田野考古部主任信立祥撰,文物出版社《汉代画像石综合研究》一书介绍,1972年郫县新胜1号墓出土的石棺左侧壁板刻建筑乐舞图,墓主人宴饮场面中就有戴竿、叠案等杂技和乐舞。
綦江横山镇二墩岩崖墓群M5、M6的七人歌舞图,也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进入汉画学者研究视野,并成为典型画像由众多学者从不同角度解读、引用。
本系列考证第十八期、十九期文也聚焦剖析了石角镇溶岩村石梯岩崖墓群的歌伴舞浮雕像。“綦走发现”崖墓专项调查中新发现的郭扶镇安平村木梯岩崖墓群门框顶部浮雕的“神祇”周围歌伴舞图像,也正在解析之中。
以上古籍、文物案例,说明了苗子顶崖墓出现高台跳舞图像,在当时背景下,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死灰复燃贯古今
虽然刘贺之后,这股不正之风在汉宣帝、汉元帝、汉成帝时期,因多次下诏推行薄葬、整顿丧葬逾制风气而遏止。但到东汉时期,又因庄园经济的发展支撑豪强财力,谶纬思想流行强化升仙信仰,厚葬风气又再次抬头,甚至愈演愈烈。
在“事死如事生”的厚葬观念与社会风气大背景下,包括綦江在内的汉代巴蜀地区先民产生了充足的动力,舍得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运用当时最先进的开山凿岩技术营造崖墓,并在刻画中留下乐舞、百戏、宴饮等娱乐场景,便不足为奇了。
结合本系列考证第五十三期、五十六期、五十七期文,对苗子顶后壁和门框左侧壁两处人像的舞姿解读,将其视为墓葬空间分处内外,在祭祀过程中进行表演的艺人,才是最优解。他俩以抚耳、叉腰表现听唱侍礼,立于高台,头戴高冠凸显仪式身份,核心就是“事死如事生”观念下为逝者构筑有序而享乐的地下生活空间。
总体观察,如此高台,不论是庄重的仪式,还是即兴舞蹈,前方或四周的观众都不用担心前排的遮挡。可以想象该场景容纳的受众,绝不是二三十人的小场合。綦江后人真得感谢当年的匠师,给约1800年后的我们,留下了一个宏大的想象空间。
不过,也需要自省的是,厚葬、滥祀之风并不可取。要警惕现今丧葬活动、祭祀礼品向低级趣味发展的趋势,不能让本该承载慎终追远、缅怀先人的庄重肃穆场所,异化为灯红酒绿、擦边黄赌的低俗喧嚣之地。
开门见棺为哪般
苗子顶还有一孔顶部三分之二都敞开的崖墓,墓内一眼可见一具大石棺。眼尖的志愿者还发现,这具大石棺旁隐约还有一棺,“难道是双棺?”
志愿者“搬螃蟹”边说边果断跳入墓室,并用双手拉、抓、抛,在“落子”“月岁情燃”等志愿者用木棍撬的协助下,掀开覆盖在上面的沙土、枝叶及厚厚的生活垃圾后,显露出的竟是与石棺同方向、横亘在墓门处的一块拱形棺盖,厚度约10厘米。
奇怪了,这个墓的石棺摆在墓室的后壁,正对着墓口,即与入口成横长竖短的“T”字形布局。这与之前“綦走”途中探究过的、均顺着墓门方向放置的石棺布局截然不同,可能是渝南黔北地区的特例。
按此可推,该墓室空间应该不小,因为尸首顺着墓门进去,还要换个方向入棺,没有足够大的空间是很难完成的。但测量发现进深只有157厘米,宽也仅200厘米,高才110厘米,明显比綦江地区绝大多数崖墓都要窄小、低矮。
并且,根据传统风水布局,像人居卧室床铺安置一样,棺床怎么可能横对进门?难道1800年前的綦江先民也会玩“谐音梗”:开门见棺寓升官。
双室崖墓“綦”首见
惊喜更在后头。墓口前方是一个与前面重点剖析的临崖那孔崖墓长、宽相差无几的通道(详见本系列考证第五十一期)。里侧石壁距该墓口不到一米处又见墓口。
原来此处是两孔崖墓呈横比竖长的“ ”状拐弯布局,也就是说两孔崖墓共享一个通道且拐角为邻。该通道原本也应是天然岩石为顶,外口封闭,更符合墓室甬道是“内部连接通道”的典型特征。这也是綦江首次发现的双室崖墓。
由于墓内堆积物太多,志愿者们无力清理,只好放弃,留待后继者接力发掘这座綦江目前唯一的双室崖墓。
(未完待续)
文/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