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公开资料，汉墓画像中瓜图像并不多见，目前仅在巴蜀地区崖墓中少有发现。但其寓意，未见独立的专题研究。在综合研究中，仅有“嘉瓜说”“生殖祈子说”“佛教传播道具说”“防火说”。

本系列考证第四十一至四十二期就介绍了綦江横山镇二墩岩、施家山两处崖墓中的独吊圆球状、成对条柱形半立雕垂瓜，第四十五至四十六期对“嘉瓜说”进行了充分的商榷论证，并提出了“空洞灵瓜说”。本期将围绕“生殖祈子说”“佛教传播道具说”做进一步的解析、诠释。

瓜瓞喻子北魏起

本系列考证第四十三期，笔者采信了目前学界大多引用《诗经》“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表达“瓜自古迄今一直就被当作多子吉祥物”的观点。

经反复研判《诗经》中该文的历史背景，体会全文语境，发现并非如此。《诗经》中该篇章的本意是记录周人族群从弱到强的创业史，并非民间祈子歌谣，“绵绵瓜瓞”尚未形成独立的吉祥祝颂义。

比较深入的研究则认为，将“绵绵瓜瓞”从周人史诗叙事向子孙昌盛寓意过渡的关键文献是《在北齐与宗室书》，其中出现了“或复分齐处鲁，移魏居燕，瓜瓞虽遥，芳枝无远”一句。结合此书是徐陵于552年—555年之间滞留北齐时所作，请求某北齐徐姓宗室助其返回南朝的史实判断，“瓜瓞”一词已指代同宗血脉。

笔者进一步发现，北齐史学家魏收主持编纂、成书于天保五年（554年）的《魏书·临淮王彧传》中，收录了北魏孝庄帝元子攸为反驳元彧劝谏、为自己将生父神主迁入太庙辩护时所下的诏书，“汉高不因瓜瓞之绪，光武又无世及之德，皆身受符命”又以“瓜瓞之绪”指向子孙的血脉传承。

从成书时间来看，以上两处古籍文献几乎同期。追查发现，北魏孝庄帝掀起的礼制争议，发生于北魏永安二年（529年），比《在北齐与宗室书》最早撰写时间要早23年。可见就目前所见资料而言，最早将“瓜瓞”意象直接用于指代亲族血脉的古文献，应是《临淮王彧传》。

以上文献显示，直到南北朝时期，“瓜瓞”才开始脱离原诗的周史叙事语境，开始出现了子孙血脉传承的衍生意义。

子孙繁昌宋定型

但后世“子孙昌盛”固定寓意的正式形成，则首见于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四月十五日，苏轼为宋哲宗草拟的官方制诰，“朕方庆瓜瓞之茂，而欲观麟趾之应。”前半句白话意思即为“我正欣喜于皇室宗族子孙繁盛”。再经过器物图案的广泛普及，从元明至今，“绵绵瓜瓞”寓意“子孙昌盛”成为了普遍共识。

综上可见，汉晋崖墓图像中的瓜图案，不宜用南北朝时期才生成的衍生寓意来解读。结合本系列考证第四十七期，进一步否定了“生殖祈子说”的可能。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主办的《考古》2010年第11期刊发的《四川长宁七个洞崖墓画像考辨》一文中，引用的七篇文献资料来证明“祈子说”的成立，但都是在崖墓同期仙物“空洞灵瓜”缺位下的研究成果，这些间接证据的效力，明显低于古籍文献中明确的“空洞灵瓜属于升仙主题”的记载。

古籍本意非传佛

2019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青年项目“丝绸之路视野下的汉代纹饰研究”（编号19CF180）的阶段性成果，《考古与文物》2024年第3期刊发的《信仰、魔术与纹饰：四川东汉的莲花与瓜图像研究》一文中‌，北京大学艺术学院陈轩认为，“莲花与瓜是月氏人表演的幻术中十分重要的道具。这种通过魔术进行的信仰传播和物质文化传播，以最直观和吸引人的方式将与信仰有关的图像带入东汉四川。”

该文对川渝地区多处崖墓瓜图像进行剖析论证的同时，还引用了古文献中两处直接记录佐证传佛道具的观点：

一是成书于东晋成帝咸和至咸康年间（约326年—342年）的《搜神记》有记，“吴时有徐光者，尝行术于市里。从人乞瓜，其主勿与。便索瓜瓣，杖地种之。俄而瓜生蔓延，生花成实。乃取食之，因赐观者。”

二是成书于东魏武定五年（547年）的《洛阳伽蓝记·景乐寺》中“植枣种瓜，须臾之间，皆得食之”一句。笔者查原文发现，这是北魏汝南王元悦“召诸音乐逞伎寺内”，让百姓观看奇术异能。

徐光乞瓜的故事，从表演者的方士身份、街头表演地点，以及市井民众为受众群体来看，都看不出佛教的影子，可见世俗娱乐活动不独见于佛教传播。植枣种瓜虽然发生在佛教场所，貌似与佛教有关，但这类活动的本质是为扩大佛教影响而举办的世俗娱乐活动，客观上起到了把人吸引进佛教场所的作用，但并非直接传播佛法。

“摇钱”“王母”指升仙

陈轩文还以成都青白江区、金牛区汉墓出土的两幅西王母与杂技摇钱树图像为例，认为：“无论是远端的‘植树种瓜’，还是靠近西王母的须臾生莲花表演，都试图通过单幅图像表现魔术变幻瞬间最为精彩的场面。”并进一步提出：“这类展示佛教变化奇迹的魔术与其他各类来自西方的杂技共同呈现……已成为了东汉时期当地所流行的文化。”

笔者仔细观察以上两图，虽然有植树，但却始终看不出瓜图像，更看不出正在种瓜，也没有任何佛教图案。显然是将植树误认为种瓜，将有胡人西来巧技元素的图像统统视为佛教。

陈轩文之所以把瓜图像视为传佛道具，前提是该文首句表明的立场，“莲花图像在东汉时期进入中国的墓葬装饰体系并与佛教的传播有着密切的联系。”据本系列考证第三十九期文，莲花纹饰早在佛教传入中国前就已在墓葬等场景中得到应用。

本系列第五十四期至五十六期对永城苗子顶崖墓摇钱树刻画的考证内容可知，陈轩文视作传佛场景的两幅带有西王母、杂技元素的摇钱树图像，实则为升仙场景。

（未完待续）

文/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