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文章刊发后，深耕巴蜀土著文化、藏丰富古籍的宋渠州先生分享给笔者两本书，分别是影印版乾隆《钦定四库全书》中的晋代干宝《搜神记》、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他提醒笔者细读“徐光乞瓜”和“景乐寺”篇目，认真理解原著本意，巩固綦江横山二墩岩、施家山为代表的川渝崖墓瓜图像与佛教无关的观点。

“徐光乞瓜”谈善恶报

用以论证“佛教传播道具说”的“徐光乞瓜”故事，通常只摘取开篇几句，节选文字大概只有原文的三分之一。

紧接着的一句“鬻（yù）者反视所出卖，皆亡耗矣”，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点明徐光并非凭空幻化，而是用障眼法，把摊贩待售的瓜，转移给了围观看热闹的贫民。通过对“坐拥物资，见饥不施”者的惩罚，彰显其替天行道的侠义风骨。

故事随之陡转，揭开徐光“凡言水旱甚验”的占卜问运方士身份。然后才引入正题，“过大将军孙綝门，褰（qiān）衣而趋，左右唾践。”孙綝是当时不可一世的权臣，旁人谄媚都来不及，徐光却敢故意撩起衣襟快步疾走，还对着门口往地上吐唾沫，以脚踩踏的动作，将轻蔑、憎恶与羞辱之意尽显笔端。

徐光的反常举动，勾起路人的好奇心。“或问其故，答曰：‘流血臭腥，不可耐’。”如果说徐光先前的动作只是对恶者一时冲动，这样的回答肯定注定了不可挽回的悲惨结局——“綝闻，恶而杀之。”

故事还没结束，“斩其首，无血。”身首分裂不见血，是祥瑞还是凶兆？作者没有点明，读完恍然大悟，这一诡异细节实为后来孙綝覆灭的结局埋下伏笔。

“及綝废幼帝，更立景帝。”孙綝干预皇帝废立，在传统政治伦理中通常被视为‌大逆不道。苍天有眼，“将拜陵，上车，有大风荡綝车，车为之倾。”

这时，已经死去的徐光又出现了。“见光在松树上，拊手指挥，嗤笑之。”正所谓做贼心虚，孙綝惊慌失措之下竟生出幻象，“綝问侍从，皆无见者。”

孙綝的末日很快到来，“俄而，景帝诛綝。”孙綝扶植孙休为景帝，算盘着让他成为可掌控的“傀儡”，没想到貌似文弱的皇帝，借装疯隐忍之计，找到铲除孙綝的机会。孙綝也被后世视作祸乱朝纲的权臣典型。

细读全文后可知，这个故事是典型的方士应验志怪叙事。借用徐光的幻术种瓜、死后显灵等情节，宣扬恶行必有恶报的民间价值取向，不论是身份、场景，还是故事本身，都与佛教传播没有关联。

尼寺变化叙盛衰

“景乐寺”的故事，全文分为两个部分。用于论证“佛教传播道具”时，只摘取了不足10%的内容，割裂了完整的叙事脉络。

文章前半部分约占60%，介绍了该寺由北魏文献王元怿（yì）所建的渊源。重点描写了寺内数十株枝条繁茂的桑树，供人停留歇脚，树下还有一口水井，井边摆放着专供行人取水饮用的石槽和铁罐。文中同时还细致描摹寺院景致：“堂庑周环，曲房连接，轻条拂户，花蕊被庭”。

这一部分落脚在“以是尼寺，丈夫不得入”的清静尼姑庵属性。结合后半部分内容，以及元怿“才德兼备却死于宫廷倾轧”的历史评价可知，该部分是对北魏前期朝纲清明的赞誉。

全文叙事的关键转折，始于“及文献王薨（hōng），寺禁稍宽，百姓出入，无复限碍”一句，这意味着以前门禁森严的尼姑清修环境已被打破，也为后文寺院沦为市井百戏、杂乐云集的喧闹场所埋下核心伏笔。

寺院风貌剧变的核心人物，是元怿的弟弟汝南王元悦。他接管该尼姑庵后，将其改造成了“奇禽怪兽，舞忭殿庭，飞空幻惑，世所未睹”的享乐场所。这一变化折射出北魏晚期礼法崩坏、宗室奢靡放纵、世风颓靡的衰败图景。

后文才出现用于论证“佛教传播”的“植枣种瓜”幻术。但该段是“异端奇术，总萃其中。剥驴投井，植枣种瓜，须臾之间，皆得食之。士女观者，目乱睛迷。”不难看出，“剥驴投井”这类残忍表演发生在佛教场所已是大忌，与之并列的“植枣种瓜”又何来传播佛教？

结合史料对元悦“暴戾无常、轻浮狂躁、品行不端”等历史评价，及“同母兄元怿被权臣元乂（yì）杀害后，毫无骨肉之情，不仅没有仇恨，反而带着桑落酒去巴结，因此被提拔”等史实综合研判：该故事是通过元怿、元悦执掌景乐寺的前后对比，侧面映射北魏从鼎盛到衰败的历史轨迹，与佛教传播无关。

防火寓意是误解

美国密歇根大学Suan N. Erickson教授通过对三台崖墓的实地考察，撰写《Eastern Han Dynasty Cliff Tombs of Santai Xian, Sichuan Province，Koninklijke Brill NV》一文，发表在《东亚考古》2003年第五卷。

该文发表后，国内研究者对其进行翻译，以《四川省三台县东汉崖墓》为题，发表在《四川文物》2010年第2期，以期让更多研究者体会不同文化视角。

该文提出崖墓瓜图案寓意“防火”的观点，并指出其依据是《山海经》“崦嵫之山，其上多丹木，其叶如榖，其实大如瓜，赤符而黑理，食之已瘅（dān），可以御火”的记录，结合崖墓同时代“木构房屋防火是一个需要重点考虑的问题”而提出。

笔者认为，单从《山海经》文本字面解读，原文仅形容丹木果实大小与瓜相仿，并非指其果实为瓜。若仅凭这一处古籍记载，便推论瓜有防火吉祥寓意，难以服众。

从中医医理来看，“瘅”多指热症，如瘅疟、火瘅、黄瘅（‌胆）等。文中的“御火”二字不宜简单解读为物理防火，更贴合医理的释义应为丹木果实具备清热泻火之效。

文中进一步假设，如果“可以确信是防火，那它可能还与宫殿建筑中藻井的另外一个装饰有关——莲花或另一种类似的水生植物”，并以绵阳沙包梁崖墓天花同时饰有莲花和瓜的半圆雕为据，暗示瓜图像与带水的莲花共同构成防火寓意。

目前可考证的“莲荷克火”意象，最早可追溯至隋唐之后，依托的是“水能克火”传统五行观念衍生，并非汉代原生图像寓意。退一步说，即使“莲荷克火”寓意在汉代成立，也不能类推与莲荷同框的瓜图像能克火。

该观点提出者为美国人，其在跨语言、跨文化背景下解读中国上古典籍，出现文本误读、释义偏差在所难免，但这并非学术判断失准的根本原因。这也提示我们，在研究中国历史文化时，既要审慎甄别、理性吸纳海外学者的研究视角与古籍阐释成果，更要立足图像本体、时代语境、文献佐证开展多重交叉验证，确保研究结论严谨客观。（未完待续）

文/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